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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曦光透窗。
    一碗药饮下, 余光瞥见若蝉的眼神复杂。
    群青搁下碗。手上的药其实是武婢重熬的,只是若蝉不知道。
    若蝉走过来,服侍群青换官服。身后忽然传来李璋微弱的哭声, 乳母忙稚儿拍哄,群青理好袖口:“若蝉, 你还记得那个试图刺杀太孙的乳母吗?你一向胆小, 怎么敢往刀上撞?”
    若蝉停顿片刻,摸了下颈间那道刀痕:“当时那个南楚细作凶相毕露, 抽刀便砍……太快了,奴婢不及反应,只是想着, 若太孙有事, 奴婢也难逃责任。”
    她低着头,捏紧了手指。
    群青凝视她颈上那道敷了粉的刀痕。
    当时她为鲜血吓住,没有细看, 现在从伤口的位置与深度来看,这伤口可能是他人砍伤,但若说是拔剑自伤,也不无可能。
    当时守在李璋身边的只有若蝉与乳母, 她已经生疑, 若若蝉才是那个南楚细作, 弃车保帅、牺牲乳母, 演一出苦肉计, 便能重获信任。
    对“天”来说, 这不难做到。
    群青带着若蝉出门。
    白日里,她带若蝉一起当值,是要她没有单独留在府中的时间。比起前几日的紧绷, 若蝉今天倒显得平静放松,仰头微笑道:“姐姐,今日天气真好,你看,开花了。”
    群青亦向前院看去,今日阳光很好,光洒落在她的眼睫上,前院的腊梅沐浴在光下,像满树琳琅透光的蜜蜡。
    “还记得在废太子妃宫中,姐姐带我们雨夜救花。”若蝉笑道,“好想回到那时候。”
    群青当然记得,她平静道:“我阿娘告诉过我,聚散离合,是留不住的。”
    “上次姐姐说,要荐我去尚服局,是真的吗?”停顿片刻,若蝉问。
    群青道:“我说你有才能,为婢可惜,是我的真心话。荐书我已递上,等你做了女官,就有更多的月俸了。”
    “生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赏识奴婢。”若蝉摘下一片树叶拿在手里,微微笑道,“姐姐,南楚当真是害人,弄得这宫中总是风声鹤唳。上次那乳母落在了陆大人手里,死了,幸好太孙小,认不得人。你说,若是大人发现他们熟悉的人其实是细作,要死,那不得伤心死。”
    群青静静地听着她的话,就像是人搭住了鬼的手,冰凉的感觉自指尖传递到心里,彼此都心知肚明,偏又不敢戳破。
    “落在陆大人手中,不仅会死,而且死前会受折磨。”群青道,“落在我手中就不一样了。”
    “姐姐难道不会杀了她吗?”若蝉侧过脸望着她。
    “我恩怨分明。”群青道,“此人当年在清净观中救我一条命,我愿意帮她留一条命。端看她的选择。”
    若蝉的神色变了变。
    “你今日怎么带它出来了?”闻言,若蝉顺着群青的眼神看向自己裙间。那里多出了一柄拂尘。
    若蝉慌忙卸下斜跨着的拂尘,对群青笑笑:“姐姐眼力真好。今晨帮姐姐祈福,忘了摘下。姐姐等我一下,我放回去。”
    说罢,她转身向偏殿走去。
    群青望着她的背影,无声看向高处。檐上露出一抹暗色衣角,是武婢埋伏其上,只要若蝉一进门,便会被扣住。从此不必出来了。
    风吹动二人的披帛,若蝉走得很慢,像明白了什么,在抬袖拭泪,两肩微微颤抖。泪浸满衣袖,她无声地张口:“对不起……”
    一步,两步,群青立在风中,听着周遭的腊梅簌簌摇动,胸口淤堵之感忽然卷土重来,如树伸展枝叶,直通喉咙。她抚住胸口,那感觉却并未平息,有东西急切地翻搅,想要出来。
    她张口,一泼血毫无征兆地喷吐在地。
    “夫人!”
    余光中,见府内当差的奴婢与暗卫肝胆俱裂,向自己跑来。
    耳畔兵刃相击,若蝉横过拂尘,拂尘藏着的银针喷射而出,击退数个暗卫,檐上武婢飞跃而下,持刀直击若蝉面门。若蝉的身影,却变得极为诡谲,急转方向,向堂屋掠去。
    群青想开口,但身上竟已被冷汗浸透,灵魂似被无法摆脱的力量拽一把入水中。各式各样的虚幻声音充斥了她的耳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无数气泡翻涌又破裂,自耳边一掠而过。
    就这样不断地向下坠,下坠,四面越来越静,身体亦越来越舒服,如同被柔波托起,又被覆上柔软的锦被。
    群青自娘胎出来,就没有过如此轻松的感受,所以迟疑了好一会,方才从锦被中坐起。
    内堂静,歌声轻。床账上方悬挂着的风铃和彩色刺绣香囊轻轻地旋转,一切都如她记忆中一般静谧。朱英就坐在她床边,一边绣手帕,一边轻哼小调。
    “阿娘。”群青唤了一声,还未起身,便已被朱英搂在怀里,清凉的手摸她的额头,分外的舒服,“这孩子,烧了三日,阿娘担心死了。喝些水来。”
    自小到大,朱英很少这样抱她。群青在这奢侈的怀抱中,几不想松开。阿娘给她的水入浸口中,更如同仙酿甘泉。
    “还想再睡一下。”群青道。
    “那就好好休息休息,方才你不知做什么梦魇,一直在叫喊,累坏了吧。睡好了,再起来练习刺绣吧。”朱英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理好头发。
    少女目送她腿脚不便的身影离去,仰起头,窗外一片温柔昏黄,美得令人不忍移开目光。闭锁得严严实实的门窗,将她的童年时光封存在这一方小小的宅邸内,分外孤独宁静。
    自然也没有危险,背叛,刀光剑影。
    群青在安静的闺房内走来走去,最后坐在妆台前侧头梳理长发,望着镜中稚嫩的面容,点漆般的眼睛。梦中惊心动魄的碎片突然闪过心头。
    可凝神细思,却无法连成一线,什么也想不起来。梳好垂髫,又拿起枕下的刺绣,一针一线。
    她会一直待在这里,属于她的一天还很漫长。
    -
    晌午时变了天,雷雨密布,将整个尚书府笼罩在阴沉之中。
    越过门口齐齐跪地的侍卫,陆华亭踏进厢房,官服与黑发沾湿,鲜妍如喋血之花,被暗卫扶下马的薛媪撑伞跟在身后。
    婢女们围在矮榻边听从李郎中调遣,有的托盘,有的捧药,见他进来,纷纷让开:“夫人突然昏倒在花树下,当时便摸不着脉了。”
    群青闭目躺在矮榻上,犹如睡着了一般。她垂下的手指苍白纤细,陆华亭几不着力地轻触一下她的手,随即将这手腕扣在自己指间,指尖按压各处,手指微微颤抖。
    李郎中道:“闭气而已。小子,你别摸了,此处不行,挪个暖和一点的位置。”
    话音未落,陆华亭已将群青拦腰抱起,低头望了望她的脸,踩着满地鲜血将她抱到厢房的床上,又命人燃起炭火。
    李郎中快步赶来,奈何薛媪已抢占了他的位置,先一步搭住了群青的脉,沉思良久:“中毒。”
    李郎中道:“小子,你倒是给我解释一下,好好的怎么会中毒?”
    狷素便将若蝉砂锅投毒一事说来。侍女骇得面色发白:“可是夫人分明已提早发现,这几日已嘱咐我们重新熬药了。”
    李郎中对薛媪道:“六娘受过大伤,虚不受补,我连烈性些的药都不敢给她开,你是什么资质,就敢给她补身?”
    薛媪不言语,半晌拧眉,“不对,你们是不是换了我的药方?”
    狷素顿时面如菜色。
    陆华亭道:“请二位看看,她是不是有孕了。”
    薛媪惊异,默了默,道:“虽脉象相似,不过服了龟息草,妇人‘假孕’而已。”
    李郎中沉吟片刻:“她把红花换了当归?”
    狷素忙道是。
    “红花以当归替代,乃是行医者对怀孕妇人最常见的替代之法。这下毒之人亦深谙医理,而且熟习她的身体情况,如同医者熟习自己的病人一般。”
    薛媪缓缓地抚摸着群青的头发,“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这娘子体内有余毒流转吗?当归性温,于普通人是滋补良药,于她,却是开启闸门的钥匙。”
    说罢,瞥一眼李郎中:“你又是何资质,这样都收徒不怕害了你徒儿。”
    李郎中面色凝重:“当归不过寻常补品,此前用过未见不妥。六娘母亲与我相交,她自己也擅医,从来没说过六娘怕当归。”
    薛媪道:“也是我求胜心切,用了烈药。是药三分毒,药用错了亦成毒,所以才说此人医术未必在你我之下,改得了我的方子,便成催命符。”
    “请问薛媪,如何可解?”陆华亭垂眼,缓缓问。
    说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若蝉以砂锅下龟息草,暗示群青假孕之象,为的就是请君入瓮,赌她心软,叫她自己换作当归。
    “眼下余毒流转,人在梦中自是酣甜,但叫不醒如何吃饭?如何饮水?现在没事,七日之内恐危及性命,现在我便要施针,免得毒入心肺。那老头,按住她双臂。”
    李郎中忙请按住群青的衣袖。
    当日清净观中,群青受剑伤,便是薛媪施针,便吊住了她一条性命。
    陆华亭见她施针,这才稍松了一口气,黑眸掩在长睫下,半晌,问道:“她身上余毒是从何而来?薛媪觉得,可是南楚控制人心的手段?”
    “不像。且不说好毒如同上好的药材一般昂贵,想要控制细作,可选择连心蛊这种现成的毒药,又何故苦心孤诣,杂乱无章地在她身上一点点地尝试。经年日久,又有谁有这么久的耐心?”
    陆华亭指骨攥紧,攥得几有些生疼。
    正在此时,暗卫破窗而来:“大人,安插在东市的人手抓住了南楚接应之人,但并未蹲守到太孙!想来若蝉未按计行事,出了府门,拐入街巷,向南面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