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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陆华亭很安静, 躺下去就没了声息。
    群青见他脸色不对,一手钻进袖中,按住脉搏, 另一手极轻地摸了下他的额头,触之如沸水, 吓得群青立刻把素帕打湿盖了上去。那暗器上带毒, 他能撑到现在才昏已是不易。
    逃脱之法,他方才已经交代清楚, 能说出分道而行,肯定是自己走不了的缘故。
    但此人人事不省,若撇下他自己离开, 便管不了他的死活了。
    群青犹豫了片刻。
    这厢陆华亭仿佛被困火海热浪之中, 而他应对困境的方式,便是一动不动。偏生有一只手顺着他身上摸索下去。
    他几乎痛恨被旁人触摸,而此刻知道是谁, 却不知为何忍住反骨,忍受这种冰凉的触碰。
    也算是算计过,争斗过,防备过, 同行过。
    他很了解群青, 便是丢下他, 那也不会如何。
    群青的触碰小心柔和, 她从他腰上囊袋索出一锭金, 随后轻轻地盖上了被子。那触碰退去, 只将他留在火海炙烤中。
    关西镇的集市,贩夫走卒拥挤热闹,群青已悄然混于人群, 寻到了镇上唯一的医馆。
    一路行来,她没发现死士。但死士极擅循迹追杀,再晚些就不一定了。
    群青随身带着宫籍,向西行对她最是简便。然而她还是先将金锭换开,买了一丸百毒解。
    这唯一的医馆很小,内堂也混乱。群青在前面取药,身后地上便横着几具尸首。药童正试着用草席裹住摆在堂内的几具尸首,抱到后院去。
    排在群青身前的公子转头,不时打量她,又看着几具尸首,神色哀怜,似乎很想对她感叹几句。
    群青差点以为他是死士扮的,十分防备,又瞥见他细皮嫩肉,衣着讲究,应是镇中为数不多的富户。
    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些尸首:“这些人是病人吗?”
    “什么病人?”取药的郎中不悦道,“流民盗匪罢了,年纪轻轻有手有脚,偏要横行乡里,相互打斗倒在我家牌匾下,爬进来讨药吃,他们还拿不出钱来还呢。”
    国乱虽然平复,乡里滋生的盗匪尚未被完全剿灭。这种情况并不罕见,群青又看了看那几具尸首:“可是要把他们葬了?”
    “葬了?”郎中嗤笑道,“你是从繁华的地方来,我们这边无这习俗。有亲人才会埋了,这种为害乡里的,合该平摊在街道上人人踏上一脚。”
    那公子看了群青一眼,不赞同道:“何必吓唬小娘子呢?死都死了,曝尸荒野多粗鲁,我看还是葬了吧。”
    郎中呸一声,群青却是扭头,目光落在那公子脸上,对他微微一笑:“公子善心啊。”
    片刻之后,那小童跑出来:“那娘子和那公子有说有笑,把尸首装上牛车,说要替我们葬了!”
    紧接着,那公子也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惊慌地道:“你们见那娘子没有?我说叫她等我一等,理个衣襟的功夫,人就赶着车丢下我走了!”
    旁人闻言,却是回以哄堂大笑,徒留这公子捶胸顿足:“家里六房美娇娘,还好意思讨别人的欢心,这下活该了!”
    -
    天色轻微擦黑时,陆华亭竟然自己醒了。
    他撑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整个身体仍像被热浪炙烤,持杯的手不住地抖。
    视线当中,是竖成一线的烛火。他不知过了多久,但房内沉寂,表明群青离开有段时间了。
    群青最擅长的就是逃生。一个人先走,总比两个人都逃不掉要好。
    原本他就是这么打算的。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将头上掉落下来的素帕攥在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中蔓延。
    陆华亭搁下茶杯下楼,这里是集市,来往商贩叫卖不绝于耳。他知道此时徘徊人前是极大的冒险,然而逃到此时,他却心生漠然之感,漫行街上,任凭风吹起鬓边发丝。
    商贩们见他身着锦衣,都围拢过来。卖花妇人道:“郎君买花吗?”
    陆华亭拈起绒花,面无表情地看,这属于娘子的发饰是如此柔软,需要以手指托住方能稳住形态,绒毛在风中轻颤。
    七嘴八舌之间,五颜六色的面具被风吹得簌簌颤动,架子上的面具一大半都是狰狞的恶鬼面,杀意暗藏。
    卖面具的人手扛装面具的木架,自人群当中无声地靠近了他,蓦地从木架中抽出一把长刀,从身后砍来。
    刀锋掀动绒花的瞬间,陆华亭捏住一支箭,反手穿透那人的腹部,他的心情似乎坏到极点,用力之大,带得那人连同沉重的木架一并仰倒下去,血飞溅出来,令周遭的商贩全都惊叫出声,迅速让开一块空地。
    人群当中的死士登时卸去伪装,如嗅到血意的鲨一般围拢过来。
    陆华亭在包围圈中,恍若未闻,垂眼望着地上那人,冷冷一笑:“我叫你们打扰我了?”
    顷刻之间,几人打斗成一团。
    几乎清空的街上,传来了铃铛的响声。
    一辆牛车狂奔而来,占领了街道。群青看清楚灯柱斜倒的场景,心中一尘,她叫车夫停车,旋即掀开侧帘道:“陆华亭!”
    陆华亭停顿了片刻。
    慌乱之中,两人合力将他拽上车。
    牛车被刀劈了好几下,所幸没有散架,飞也似地驶出街道。
    赶牛的车夫是燕王府旧部,在路上遇到群青,他对躲避刺杀之事驾轻就熟,问道,“陆大人,接下来往哪里走?”
    陆华亭后肩伤未愈,艰难地取出画好的舆图丢给他,旋即靠在车壁上,喘了口气。
    群青道:“你怎么碰上他们了?”
    见陆华亭半晌不语,大约是那些人追到了客栈,经过了一场恶战。群青把解毒丸递给他:“吃吧。”
    陆华亭望着那枚药: “这是你借我钱的用处?”
    群青面不改色:“我身上没带钱。”
    陆华亭:“怎么不直接走?”
    群青没有说话。
    确实冒了些险,但总算又继续同行,如今他完好地坐在身边,她竟然有庆幸的感受。
    “你知道你在发热吗?”群青沉默良久,说了一句,觉察话语间似乎有几分越界,便立刻住口,有几分后悔。
    她从小旁观宝安公主的命运,已经怕了沉湎爱情之人,绝不愿意殷切主动。更何况从她在宴席上第一次遇到陆华亭起,就没见他对任何娘子热忱过。
    也许他也是一样,对男女之事毫无兴趣,若有人殷切主动,那人一定会惹他厌烦。
    尴尬的是,这辆牛车原本是那公子的座驾,车内狭窄,两人脚下还塞了一具木箱。群青不想碰到陆华亭,但两人几乎贴靠在一起。
    陆华亭如绷紧的弦,自上车起他便尽量不动。他高热未退,热气隔着衣襟递过来,化作异样感觉,从身侧传到她身上。
    群青突然想到一件该做的事,解开襦裙。
    陆华亭怔了下,待看到她打开脚下木箱,内里一男一女两具尸首,便反应过来,也脱了自己的外衣:“我正要去找,娘子倒是提前找到了。”
    给尸首穿衣裳这种事,他果然非常熟练。群青看着陆华亭在颠簸的车厢中给两具尸首套上了外衣,盯着那女尸头上光秃秃的发髻看了片刻,朝她伸手:“头上饰物也给我吧。”
    群青又拆下头上所有的簪子放在他手上。
    牛车一路狂奔,此时却急急停下,群青一把扶住车身。
    “陆大人,舆图不对呀,前面没路了!”车夫惊慌道。
    群青立刻向外看去,四面木叶萧萧,对岸的山峦隐在雾中,夕阳铺在前路上,照亮了前面的断崖。
    陆华亭道:“舆图无错,就是这里。你先走,自己找个地方躲。”
    外面传来车夫应诺之声,驾牛者把鞭子交给陆华亭,他的靴子踏在枯叶上,一路跑远。
    看陆华亭的反应,他们应该还没有落入绝境,但前有断崖,后有追兵,群青心中无法平静,陆华亭倾身把车帘放下,大有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牛车就这样诡异地停在道中,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死士尚未追来,四周静谧得可怕。车角铃铛被风吹动,发出空灵的响声,这一瞬间,群青有种错觉,仿佛四面天地间也只剩下他二人一样。
    “青娘子。”沉默之中,陆华亭忽然开口,“你有感觉吗?”
    他如此发问,群青心头蓦地一突,只道自己一定领会错了:“什么?”
    陆华亭伸手,挑起她肩上的一缕发丝。
    她方才摘掉簪子而披散头发已是失礼,这个动作在陆华亭做来,更是从未有过的轻佻失礼。群青惊而抬眸,看着自己漆黑的发丝,缠绕在他修长的指间。
    头发应当没有连接什么身体部位。然而群青却感到丝丝缕缕的麻意,随着他细微的动作灌入头顶,遍布全身。
    陆华亭缠绕着她的发丝,似在细细感知,旋即抬起黑眸,望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像在认真问询:“那为什么某有感觉?”
    群青很难描述此刻的感受。
    她的身体像被定住了,然沙沙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她的耳朵、她的判断描绘出车外的场景:死士们携刀,即将把牛车包围。
    她半晌才找到言语:“弃车。”
    陆华亭道:“我不想下去。”
    到此关头,他竟然说“不想下”。
    弓弦拉进之声细微入耳,群青再也无法遏制住紧张:“他们不敢过来,会先放箭。”
    “你我赌一把。”
    “赌什么?”
    “赌我们不会死。”
    话音未落,陆华亭忽地离座,反身将群青抵在背板上,自下而上触碰她的唇。
    柑橘气息没顶而来,群青没料到他以身为掩,下一刻,耳边传来箭矢撕破空气的啸叫,无数箭矢带风声钉进身旁的背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