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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租来的牛车进了内城, 越向里走,越难行。
    群青掀起车帘向外看,手心开始冒出冷汗。她是经历过宫倾的人,最害怕的便是这等乱景。
    排队领粮的百姓淤堵了街道, 团团围在守卫身边, 妇孺啼哭吵嚷的声音不断地传出来。这些人蓬头垢面, 比外城看到的更加糟糕。
    陆华亭道:“刘肆君应是把外城受灾的百姓集中到了内城,免得让殿下看见。”
    李焕身子紧绷, 面具掩住了他的神色:“为何吵闹?”
    竹素骑马伴行,道:“好像是放粮不均。”
    萧云如道:“殿下, 我们下车看看吧。”
    群青看着她的肚子,阻住她:“外面很乱,臣替王妃去吧。”
    萧云如蓦地反握住她的手,像长姐那样抚摩着,宽慰道:“既做王妃,这是该我做的事。若这么容易便伤了损了, 那它也不配做我萧云如的孩子。”
    说罢,她毅然扶着车壁下车,李焕立马跳下车, 小心地扶住她。
    守丞已指着妇人的鼻子骂起来:“闹什么闹!想多讨粮还没有讨粮的样子,越是吵闹, 越没有你的粮。”
    这妇人一手拉着孩子, 眼里已蓄满泪水:“这是你的粮吗?这是刺史府的赈济粮!都跟你们说了, 家里还有一个生病的,决不是我多要, 我也读过书,干不出这种事, 你不给我,我便横在这里。”
    “读书人家的不知体面?”
    “不体面怎么了,再饿就死了,体面能当饭吃吗!”
    守卫抬手便将碗中米汤倒回锅:“没有你的了,走!”
    任人推搡,那妇人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后面的百姓忍不住替她说话,向前涌来。
    守卫忙着维护秩序,萧云如走过来,拿过勺和碗在锅内舀,在最底部舀方才到了一些米,盛在碗里,递给那妇人,对守卫道:“这粥太稀,本难果腹,要我教你如何打?”
    守卫想发作,但见是个锦衣妇人,又挺着肚子,只走近几步瞪着她。狷素挡在萧云如身前:“不得无礼,这是燕王妃娘娘。”
    守卫呵然笑道:“燕王一来便去刺史府了,你说是燕王妃便是燕王妃?”
    话音未落,李焕大步过来,一脚蹬在他膝盖上,把鱼符在他眼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她不是难道你是!”
    那守卫挨了打,不敢言语,直挺挺跪下去。李焕又道:“去把我们带的粮从车上卸下来。”
    百姓们并不都见过李焕,但有人认得这铜面具,便指着他议论起来。
    李焕和萧云如亲自指挥放粮,群青从客栈的窗户看到,那一队拥挤的百姓暂时恢复了秩序。
    “你有救水灾的经验?”群青问。
    陆华亭本默然走在前,闻言回转过头,群青打量了一下这张脸,他的神色如常轻松:“没有。怎么,娘子怕了?宝安公主的女使,民生治国之策总该学过吧。”
    群青佩服此人的镇静。纸上谈兵是一回事,可真正看在眼中又是另一回事:“这是生民,无宅无粮,若处置不好,会死人。”
    陆华亭看到她脸色微微发白,不由怔了怔。
    “不会死。”他肃了面容,“刘肆君心中有数,每当百姓受不了要举事,他便派人续一袋粮来。这种程度的稀粥尚可吊命,只是不能维持。”
    水灾之后紧跟着的往往就是瘟疫,若吃不饱,这才是问题。
    陆华亭见桌上有一碟点心,没什么表情地推给她: “娘子饿不得,吃一口吧。”
    群青咬了一口,想到方才见到的场景,便觉难以下咽。
    客栈中,云州司马和户部的张其如都到眼前回话。
    时任云州司马的薛州,从前是剑南道的一个主簿,便是他捅出了举荐之事。春闱一案之后,被燕王提拔到这里。再看薛司马身边的张其如,又是燕王府选中的举子。
    看到陆华亭的棋早就埋到了云州,群青心中松口气。
    陆华亭道:“燕王府带的粮顶多能吃三日,何时将存粮放出来?”
    薛主簿耷拉着脑袋:“存粮早用光了。”
    “那赈灾的钱?”
    张其如急道:“这便是下官为何要上奏燕王殿下,可圣人却迟迟不给回复。圣人将赈灾款拨下来,刘刺史至今不问商贾买粮。粮是一袋一袋地送,便如大人看到的,都是稀汤。”
    薛司马道:“老臣恳请燕王殿下上达天听,早日将刺史府抄了,也好为百姓主持公道。”
    陆华亭道:“便是某今日回宫拿到圣旨,中间几日打算怎么过?”
    群青问:“城中还有哪里有粮?”
    张其如顿了顿,转向她:“若说积粮积财之处,除了寺庙道观,就是外城商贾手中有余粮,但是……他们要钱。”
    “他们不要钱才奇怪。”群青道,“屯粮抬价,人心如此。外城粮价现在如何?”
    “米石大约已到二两银,我们先前已挨家挨户地敲过门,他们不愿降价,再问便是关门闭户,说自己手上也没有余粮。”
    群青道:“薛司马可以连夜命人将消息放到外城。”
    “什么消息?”薛州问。
    “就说,燕王殿下带粮和布匹来了,命下属在内城售卖,米石价一两银,布一两一匹,已经抢疯了。”
    话音未落,陆华亭和张其如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
    “这不好吧?”张其如愕然,“这,燕王殿下的粮分明是免费散给百姓的,燕王妃身怀六甲还在分粥……这、这谣言若是传回宫中,对燕王殿下不利。”
    陆华亭觑着群青,旋即垂眼看着盏中水:“娘子,不好吧。”
    她只梳双髻,侧脸如瓷,眼睫如蝶翅,看上去端秀素净,想出的主意却暗含着对燕王府的恶意。
    燕王的名声,那是群青最不在意的东西:“百姓都要饿死了。长史要人命,还是要名声?”
    -
    这夜三更,铃声轻响,一辆牛车悄然驶入城门。
    提灯赶着牛车的人,是云州本地的富商。及至内城,他才发现,那里已有两三辆牛车挤在门口,车上和自己一样,满满当当装的都是米粮。
    彼此看见,面上都有些尴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起来。
    “你们说燕王卖粮之事,是真的假的?”
    “是真的吧,我家家丁打探好几日。前些日子总有人想闯出来抢粮,昨日夜里变得极为清净,定是饱了才不闹。”
    “燕王是宫里来赈灾的,连这点蚊子腿肉都不放过?”
    “金山银山,也是一毫一厘堆叠出来的。更何况燕王养兵,底下多少张嘴等着吃饭。云州刺史尚且知道搜刮,怎么皇子就要清白了?”
    几人都笑了一阵,又有人说:“若真似传言所说,内城的饥荒几日便能得解,他得带了多少粮来,能填饱那么多肚子?是只带了一点,还是陆续运来的?”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低沉紧张起来,有人抱怨道:“这燕王真是个棒槌,好容易抬起的米石价,叫他一两银给破坏了。”
    “若叫燕王把粮卖够了,我们囤的粮便是水中臭石头,别说二两银,半两银也卖不上,不能再等了,谁能早进去,谁还能少亏些。”
    说到此处,城门开了个缝,几辆牛车争先恐后地往内城。
    云州司马薛州举着火把:“干什么?”
    “我们进去卖粮。”
    薛司马木着脸道:“现在不是开门的时候,不要闹事。再说百姓不缺粮,卖什么,回去。”
    这薛司马被几名高大的燕王府暗卫拱卫着,和前几日躬身弯腰求着他们卖粮的模样判若两人。这让富商们愈发确信,燕王定是带了足量的粮,这钱再也轮不到他们挣了。
    瞬间,几人着急起来:“今明粮够,几日后总归不够。都是为了解百姓之困,粮多些难道不是好事吗?让我们进去吧。”
    “我等保证绝不惊扰百姓。”
    群青躺在床上,听到了车铃声,旋即是喧闹的人声。她本就和衣而眠,掀开被子从窗外看去。
    内城街道上燃着一丛一丛的篝火,是灾民在庇身的棚架下点燃用来取暖和煮米用的。篝火照着人影晃动,听说可以买粮了,灾民们朝着一辆辆牛车涌去,寂静的街道顿时变得如闹市一般人声鼎沸。
    群青穿梭在人群中,耳畔听着那些富商的骂声。她一转头,陆华亭缀在她身后,她停时他也停,火光照着他的玉白面颊:“娘子去哪里?”
    群青步履极快,一边走一边顾盼:“我去买云锦。”
    陆华亭看向身侧:“选择卖给灾民的,是廉价蔽体之物,你如何知道有云锦商人会来?”
    群青道:“云锦是云州所产。便如海边之鱼廉价,原上牛羊廉价,在云州,普通的云锦不算贵价之物。”
    说着,她便看见了卖云锦的丝商,那丝商冷冷地瞪着她。
    今夜百姓能买粮,自是欢喜,将所剩银钱全部交付,但掏不出一两银的米石价。这些商贾听说燕王卖粮是假的,面上变色,想驱车跑出内城,云州司马与燕王府诸人已经把城门锁紧,以身躯挡在门口。
    他们带的粮和布就像被灾民团团围住,若不低价卖出,便有遭哄抢的可能。
    此时这丝商怒而不发,看向群青的表情,简直像要生吞了她一般。
    群青瞥他一眼,面不改色地翻看起云锦,试探道:“这云锦,多少钱一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