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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杨芙的神情也怔住。
    脑海中浮现出少女群青骑马的样子, 那是她青葱年少时最喜欢的模样。
    群青十一岁便会驭马,打马球时比昭太子还要风光,游戏时能越过众人, 孤身为她取来花球。
    群青纵马提灯, 衣袂在风中飘逸如仙,她跃下马,身上衣裙方才飘落下来,她说:“公主,不用去和亲了。”
    从未像今日这样, 坐在马上, 扯不住缰绳。
    为何会这样呢?
    刹那间, 清净观那夜的回忆如惊雷, 闪现杨芙的脑海,也闪现在群青的脑海。
    当时城破,她们两人藏身观中。时玉鸣是清净观的守卫, 他胸口中箭, 撑着最后一口气, 慢慢地移动到门边, 背靠着观门, 用自己的身躯抵住门板。
    然而下一刻, 那门板倾塌下来,将他压在下面, 一匹白马扬蹄踏破门板,闯进观中。骑在马上的人通身铁甲沾满血渍,戴着青铜鬼面, 宛如修罗。
    李焕确实对她很好,但那夜的李焕也确实陌生可怕。
    他骑着的那匹白马露出牙齿, 四蹄飞扬,隔着门板踏了时玉鸣的尸骨,从此马在群青眼中,变成了狰狞的象征。
    是因为这个吗?杨芙的呼吸急促起来,这后知后觉的恍悟,像一根扎进心中的刺,带来阵阵的刺痛。她看着那道身影,眼泪涌了出来。
    时玉鸣死后,群青再也骑不了马。
    群青的冷汗涔涔而下,不知何时淌过眉宇,打湿眼睫,眼睛刺痛。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边鼓动,这么久了,她以为自己可以克服,然而还是不行。
    好在方才第二箭扎在马颈上,郑知意那匹马已然衰弱减速。
    群青被冷汗打湿的手指无法蜷缩,身体僵硬如石,夹不住马腹,她知道自己马上
    可能撞树,或是掉下来,但她看不清前路,包围她的杉林,在风声中旋转。
    那瞬间,陆华亭松了手,那一箭破空而出。
    箭擦过群青的脖颈,铮然钉在树干上,令马匹惊止。随即又是连续两箭,射中马前蹄。马嘶鸣一声,腿一弯,向前跪倒,一股巨大的力将群青抛落下来,在滚落在地的瞬间,有人揽住她的腰,一股力道将她重新带上马。
    这人的怀抱虚而温存,使这依偎如同玩笑,风吹过衣袂,黄香草的气息涌入鼻端,群青碰到他后腰硬质的蹀躞带,似乎被太阳晒得滚烫,又好像冰凉,竟让人觉得扎手。
    意识到这是谁,她立刻松了手。陆华亭本就抱得虚,忙夹紧手臂,却止不住她的下坠,以至于两人一起失去平衡,从马上栽下来。
    群青摔了个七荤八素,但因为太震撼,她竟一时忘记了疼痛。她想坐起来,被陆华亭一只手压住肩膀,按在了地上,他皮笑肉不笑道:“某救娘子,缘何恩将仇报?”
    群青反手攥住他的手腕,那只手便压得更紧,她只得松了劲,望了他一会儿,下意识道:“长史是不是射偏了?”
    杉树与天幕间,陆华亭那双黑眸中的笑意收敛,现出一瞬的茫然,然而很快便又笑起来:“就是射偏了。”
    群青瞥了眼他的手臂,这么躺着感觉劣势,便挣扎着搓了搓袖中布条。陆华亭正要开口,突然看见群青脸上出现无数红色斑块,红痕很快蔓延到脖颈,唯有一双眼睛望着他。
    这一遍,郑知意安全落地,狂奔过来,望见群青躺在地上,吓了一跳:“青娘子,你的脸……”一抬头望见陆华亭,她伸手便将他掀开,急道:“你走开,离远些,没看到你让我的女使过敏了吗?”
    “天呢,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对人过敏的。”狷素亦追过来,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群青,又望了望陆华亭,“长史,你真的让青娘子起瘙痒风疹了?”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陆华亭瞥了他一眼,未等狷素说完便站起来退到远处,一直缄默地退到树荫下。
    此时李玹带着十几名金吾卫也追赶过来,他被搀扶下马,大步赶来,一见陆华亭就这么安静站在树荫下,顿生心火:“你就站在这儿,不知去扶一下?”
    斥毕,他没有时间停留,白着脸朝郑知意她们走去。狷素百口莫辩,转头去看陆华亭,他倒是神情平静,似乎在出神思考。
    风吹得头顶的枝叶哗哗作响,陆华亭回想着方才抱群青的感觉。
    那过程太过短暂仓促,他亦不习惯与人太近,现在回想起来,仿佛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气,或一片云,没有实感。那云一下子便溜走,只留微末的触感沾在他袖上。
    想法很快被眼前景象打断。
    见群青躺在地上,李玹俯身,竟想将她拦腰抱起。这举动太急切,就连郑知意都不禁瞥了他一眼。
    不知群青如何推拒,李玹站直了,站在一旁,肃着脸道:“还不抬一架轻辇来,送太子妃和青娘子回禅房歇息。”
    群青只得领受这份好意。轻舆从陆华亭身边经过,她自空隙,看到他还站在梧桐树下,远远与他相望。
    他的神色平静,眼中像蒙着一层雾,她的视线转而望着他拎着的弓,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群青放下帘子,她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杀增珈法师的事不慎为她所知。春藤籽汁液只能退敌一时,等陆华亭躺下深思熟虑,一定不能安枕。若换成她,肯定会想办法排除障碍,不会什么也不做。
    -
    宸明帝和吕妃坐在椅上,司狩禀报:“太子妃的马死了,但鼻孔内白沫,应该是被人喂了药。”
    吕妃道:“是什么人这么毒辣?”
    “在养马场附近,见着这个奴才鬼鬼祟祟,”金吾卫推出来一个十七八岁小内侍,这名小内侍远远地望了杨芙一眼,似下定了决心,跪下认罪:“奴才是鸾仪阁侍弄花草的奴才,宝安公主长期幽禁,奴才们发不下月钱,奴才对太子妃怀恨在心,所以给马投毒。”
    还未说完,宸明帝便抬抬手,金吾卫将小内侍拉下去,是处死的意思。
    “虽然是奴才的错,但贵主管理不善也是罪过,万一太子妃出什么事。”李盼道,“儿臣以为,宝安公主也得罚,三郎还一意孤行要娶她吗?”
    李焕道:“宝安公主有错,父皇处罚就是,我不会求情,也不会像二兄一样始乱终弃。”
    宸明帝一听李焕说话就头疼,吕妃忙劝和道:“圣人,三郎性子直,重情重义是好事。”
    “燕王妃在宫里忙碌着,你问他对燕王妃重情重义了吗?”宸明帝道。
    赵王李盼唇角带笑,他觉得众人对燕王的忌惮简直是多虑,李焕为袒护宝安公主不惧激怒圣人,光这一点便可以让他翻了车,自然乐意再挑一把火:“父皇,郎君三妻四妾不也正常,三郎冲冠一怒为红颜,儿臣替三郎求个恩典,干脆就让宝安公主当侧妃吧。”
    李玹道:“父皇,宝安公主影响了韩妃娘娘,又纵容宫中内侍谋害太子妃。儿臣和太子妃可以不介怀,但若是她容留宫中,只怕韩妃娘娘触景伤情。若真的要做三郎的侧妃,不如便让她留在这仙游寺吧。”
    宸明帝道:“宝安公主,褫夺公主之位,封为燕王侧妃,其他的按太子说的办吧。三郎,你可满意了?”
    让旁人三言两语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打发了,对一个男人来说,是莫大的耻辱,李焕显然是这样认为,他的手攥紧了,望着太子和赵王:“谢父皇。”
    杨芙伏下谢恩,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反而生出空茫不安。她总算换得一个身份,却连公主的头衔都失去了。接下来无论在哪,唯有牢牢地勾住李焕的心才能生存。
    众人散去,李焕走到陆华亭面前,欲言又止。陆华亭只道:“恭喜。”
    狷素想跟着,陆华亭挥了挥手,让他退开,自己走进林中。
    知道他想一个人待着,狷素便只远远地缀在身后。
    远远地,山谷传来人声。
    陆华亭听出声响中的喧哗和兵戈之气。前日南楚埋伏的细作已经被一网打尽,这种声响……是有人连夜在拷问细作。
    陆华亭快步前往吕妃的禅房。
    禅房内灯火通明,吕妃一见他便急切起身:“可是细作有眉目了?”
    陆华亭将老和尚身上拔下来的箭搁在桌上:“铸箭时,每人的箭镞都铸有编号。这箭镞上没有编号,乃是用自己的箭镞,接在箭身上。娘娘可能想起别的细节?”
    “你这意思是线索断了?我又不会铸造兵器,哪里来的线索?”吕妃有些焦躁,“这燕王,是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主,长史别是看走眼了。”
    “圣人春秋鼎盛,时间还长,娘娘不会连一时形势都沉不住气。”陆华亭微微笑道:“听说生意人都讲求回报,娘娘若是后悔与燕王府结盟,现在可以退出。只是吕万户侯的那块地,某才刚筹得了订金……”
    吕妃神情一凝,勉强笑道:“你是骂本宫只顾利益,不讲恩义?陆大人言重了,燕王府送给吕家的东西,本宫怎么能忘。只是眼下太子和赵王得势,圣人又被韩妃勾去,怕圣宠难回,才有些着急。”
    陆华亭淡道:“娘娘深夜把那些南楚细作提走,也是着急了?”
    吕妃倒也诚实:“不是本宫不信长史,命人上刑,是想尽早抓到细作,免得让圣人觉得本宫办事不力。”
    “娘娘的人下手没有轻重,容易屈打成招。”
    “管他是不是屈打成招,办事得力不就行了?”吕妃道,“眼下倒真有条线索:太子妃身边那个青娘子落下了把柄。本宫听说她是个人物,连长史都颇为苦手。韩妃是她扶起,宝安公主的事也是她推波助澜,位尊者动不了,位卑者还不能给点教训,难道要吃哑巴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