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夜战
“没箭矢的上前,冲他们前阵,后方掩护!”
调整的话语在达旦部都统的口中发出,这一路与齐军的追击袭扰,他们的箭筒多数都空了。
一时间不少骑士收起长弓,换上枪矛,纵马入飞,陡然一片惊叫、马嘶声响起,冲锋的身影顿时矮了下去,一阵血肉磨擦地面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不断有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
“是铁蒺藜——”
骑兵阵中爆发出的呼喊声,让不少未曾经历太多战事的骑兵本能的一勒缰绳,顿时让后方的人马吃了一惊,急忙转向或是缓下马速避免撞上前方。
“快冲过去——”
达旦统军见状又惊又怒,然而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对面齐军阵中王俊敏锐的察觉敌军的混乱,当下挥动手臂,浑厚的嗓音在天地间回荡。
“放箭、放箭——”
数百弓弩手按照前弓后弩的站位,轮换平射而出,一排排弓弩射出的锋锐在空中破开空气,冲入人、马的身体,又带着鲜血破开皮肉冲了出来。
有的弩机射出的锋矢穿透人体,飞向后面,在黑夜中钻入下一个身影,完成一矢双杀的成就。
人仰马翻,一片惨叫传出。
长达十数里的战线,定然不只是此处如此,排列而开的士卒在吼叫中与冲来的骑兵厮杀一片。
喊杀声如潮汐轰鸣,长矛、铁枪如林扫来,血肉从人马的身上飞离而出,呐喊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处处炸响,在人潮中剧烈沸腾。
“西北路蛮夷杀我等兄弟姐妹,若是突破此处,难保尔等家中父母亲人亦被杀死,焉能让惨事再度发生!”
王俊的声音响彻阵地,前方骑兵在对方都统的催促下相继扑来,前阵如林的长矛、铁枪竖起,齐军的士卒疯狂的朝着对方戳刺。
弃了弓箭,持着长矛、弯刀扑来的达旦骑兵,迎上的是无数长兵锋锐。
血肉被贯穿而过,战马发出嘶鸣,上方因惯性飞起的达旦骑兵发出惨叫,随后跌落在成片的枪林矛刺上,无意识的挣扎一下,随后寂然不动,温热腥臭的鲜血洒了下方士卒一头一脸。
沉重的马尸体、人的身躯在这黑暗中因齐军充足的准备东倒西歪,还有人在冲锋途中踩中已经偏离原位的铁蒺藜、或是被齐军的弓弩手射翻落马,随后被后面跟上的族人纵马在身上踩踏过去。
正中间的两千齐军阵列,达旦都统满脸怒火的率领一百余亲卫骑兵疯狂冲撞入前方齐军阵列,前排霎那间向内凹入一块儿。
“补上去,将他们斩在阵中!”
王俊骑在马背上,勒着缰绳在将旗下来回走动几步,传令兵飞奔而出,放声大喊。
将校在队列中嘶喊,麾下部曲疯狂涌动而上,挺起手中的长矛、铁枪逆击而上,越来越多的招讨司骑兵冲上来。
坠马、撕开阵线,马上的西北路招讨司骑兵不断减少,仍是顽强的在前方都统的带领下向里冲去,后方的牧民与族兵在加速,随后又被枪林给顶了回去。
“个亡八!找死——”
王俊怒骂一声,一张憨厚的脸庞狰狞起来,伸手拿过长弓,搭上箭矢,战马向前跑动两步,觑准那边的都统就是一箭。
那正在嘶吼呐喊的达旦勇士顿时止住动作,随后被三杆长矛从战马上挑了起来,狠狠甩去一旁。
惊呼声从部落骑兵的口中发出,一时的愣神被齐军士卒疯狂冲上来,几面盾牌挤住战马,长枪、铁矛扎出,将人狠狠刺了下来。
强弓硬弩在后方震响弓弦,黑色的长矢下,人命在消亡。
双方一攻一守在方寸之间狂热的朝着对面冲压、推挤、劈砍,冷风吹动旌旗,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蔓延厮杀的阵线全是厮杀的身影,骑兵冲阵,游骑掩护。
呜呜呜——
号角声陡然撕破长空,战场的西侧亮起火光,大量骑兵打着火把破开黑暗,潮水一般的蔓延过来,阻卜部的骑兵替换了打头的达旦部骑兵。
南北纵横的战场上,不只是王俊这里有战事发生,不少没了弓箭的轻骑兵被替换下来,而乌里雅部的骑兵想要绕道迂回,袭击齐军后方。
斥候传回消息,吕布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交给了王政,随后举起手臂,传令兵跑动出兵的号令从其口中发出,韩常、上官义率领麾下共三千步卒跑入战场。
他两人是北军五校中仅有的两部步兵,各有一千五百人,配置了大量弓弩、破甲锥与丈四长的地矛,如今前线紧急,到了他们递补的时候。
更后方,被隔开一段距离的赵良嗣心惊胆颤的看着黑暗中点点光亮,这与他了解的战争不同。
这般作战不是应该调动大军北上,然后两军对垒,你调遣一部我调遣一部打的有来有往,而且身为皇帝,不是应该坐镇后方,坐看那些武夫在战场打生打死的,如何就自己上了战场。
我也是失心疯了,当时做甚要追上这齐国的皇帝要求旁观。
赵良嗣惨白着一张脸,有些紧张的抬起手,习惯性的将手心的汗在腿上一蹭,却是摸到一片冷硬的甲片。
“咕嘟——”
艰难的咽下口水,转头四顾,前后左右都有持着骑弓的披甲骑士。
这个时候跑……
怕是会被杀死吧?
……
原野之上,地面在双方脚下不停颤抖。
齐军的骑兵依托着步卒在两侧游走厮杀,新加入战场的阻卜部游骑有些不适应这等打法,当下调动轻骑在两侧用弓箭掩护,中间两千骑兵悍勇的抽打战马,准备进行突阵。
用尽力气的嘶哑呐喊声中,如同离弦的箭矢一般冲向那边齐军的阵列,迎面,除了如林的矛阵轰然对准胯下战马,便是一阵箭雨从对面射了过来。
不少西北路的骑士还在冲锋途中,就在马背上被弓箭射死,也有战马受伤跪倒在地,将身上的骑士甩飞出去,顺带将后方的骑兵绊倒当场。
然而死去的人在这战场上终究是少数,剩余的骑兵踩踏过下方同袍的尸体,迎上的是密密麻麻的枪阵,扑上来的阻卜部骑兵直接被长矛的锐利刺破了坚硬的皮袄。
马匹悲鸣长嘶,穿刺而过的长矛被士卒用力握住,鲜血飙射至脸上,巨大的推力从前方传来,马背上骑士被数支长矛挑起,从身前、身侧将后背的皮袄都刺的稀烂,鲜血稀稀拉拉的滴落地面,腥臭的味道顿时大作。西北路的骑兵人数上占优,然而在厮杀与军心上并不比齐军的将士高,稍一遇挫,不少牧民勒转战马想要逃跑,被部落的都统呵斥住,只能无奈上前。
只是最终,还是在更多的阻卜部骑兵掩护下撕破阵线,从阵列之中的间隙杀了进去,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十几名草原勇士杀透战阵而出,马不停蹄的冲向后方齐国中军。
奔行数里,黑暗中能看到飘扬起来的齐国大纛,奔行在前的骑兵兴奋的举起手中硬弓。
刚刚搭上箭矢,黑夜一阵破空之声传来,“噗——”被箭矢射中面门,仰面摔落马下,一只脚挂在马镫中,被战马拖行去一边,早没了生息。
“啐——”王寅将举起的弓放下,吐出一口唾沫:“大晚上的哪来的虫子。”
身旁,白延寿抬头看看前方:“是附近郡县的兵马,被杀透也是可以理解之事。”,垂下的胳膊握着弓臂:“王兄不必过于苛责他们。”
“啊?”王寅伸着舌头“吐吐”有声,闻言看下身旁同伴,陡然明白什么:“那个……呃……”
白延寿疑惑看向他。
“刚才有只飞虫在我开弓时候飞入嘴中……”王寅的神色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挠了挠脸颊:“我说的不是那些草原蛮子。”
“……”
白延寿握着弓的手紧了紧,脸上也是火烧火燎的,不由转头看向西面。
厮杀声远远传来,厮杀的阵线前后,是密集的斥候不断往来战线与本阵之间,各部头人与萧乙薛的旗帜正在三十里开外。
有些凛冽的夜风中,一群衣着、甲胄华贵的壮汉骑在马背上,看着接踵而来的骑士,听着连绵不绝的消息,十几个部落头人脸上慢慢的有些不自然。
“两万余人硬生生在南北的阵线上将咱们部落的勇士拦在那里,齐国的军队都是三头六臂不成,这要是再多一些,俺们是不是也不用打了,直接举手投降算了。”
“听闻他们的披甲之士有十万,也就是说这样的部队还有……呃……五支?”
“那是十二万,蠢材,应该是四支。”
“别扯这些没用的,还是赶快增援前面。”
“俺们损失不小,需要休养,不若达密里部上前如何?”
“俺看还是阻卜部继续派兵吧,俺们战力不行啊……”
萧乙薛听着他们的话语,冷眼旁观,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事没有那么顺利。
达旦部做前军,前前后后一万兵马没能建功,反倒是折损不少,后续投入的阻卜部两万骑兵还是被对方硬生生挡下来。
战事随着时间推移,前方讯息不断传回,端坐马背上的头人们下了战马凑成一圈,争吵让谁上前支援,只是与出兵时候争相做前军不同,此时都是在向后缩着。
一群废物,再这般争下去就要散了。
恶狠狠的盯了这些头人几眼,萧乙薛一促战马上前几步:“都别争了,齐军的骑兵据探子所报有两万之数,如今前面算上步卒方才两万有余,你等不想想其余骑兵去哪了?”
夜风吹过,吵闹的声音顿时一静,一个个头人转过头看向马上的萧乙薛,阻卜骨都神色几经变换,一拍大腿:“还特娘的用想?定然是绕后突袭了。”
“糟了,后军人少,快些将前方还没出击的人派回去一些!”
“来人、来人!多派斥候出去,快——”
混乱的吼叫中,数名传令的骑兵飞速跑了出去,随后有吼叫的声音远远传来。
萧乙薛抬手掐一掐鼻梁,他本意是想让这些人冷静一下,只是他的话……
好像起了反效果。
骑兵绕后袭击,这样的战术在草原上并不少见,然而他也没想到,此时的齐国兵马,正在离着他们旗帜二十余里远的地方。
黑夜之中,铁蹄声响撕裂天地,身影随着奔腾的战马在起起伏伏。
一朵朵洁白的帐篷黑灯瞎火,只有零零散散的骑兵低头耷拉甲的随着战马轻晃,听到骑兵轰鸣声的一刻,昏昏欲睡的脑袋抬起,有些疑惑的看向那边,似乎是在疑惑为何自家兵马这时候回来。
清冷的月光下,隐约见着一道道身影开始分离,从夜空俯瞰而下,骑兵分成两股奔行,犹如张开的钳子,狠狠合向那巨大的草原帐篷所在。
“这是哪一部的骑兵?”
“乌漆嘛黑的,看不清……”
“等等,怎么还不减速?”
几个巡夜的牧民努力在马上伸长脖子,马蹄声传来的地方,似乎有着冷芒闪烁,距离接近的一刻,借着不甚明亮的月光,黑色的铠甲看的分明。
“敌袭!”
“快跑!”
几个骑兵顿时魂飞魄散,连忙一勒缰绳向着后面跑去,嘶吼的声音响彻夜空,留守的都统魁奴唰的掀开帐帘。
草原各部大举出击,然而大营还是要有人看守,魁奴是北阻卜部的都统,手下两千骑,其余部落走的时候也留下千儿八百的,凑够了八千之数让他统领。
当下这人嘶吼着跳上马背,命令留守的族兵、牧民上前拦截,然而他并不知道,前面疯狂发起冲锋,形成冲势的骑兵如何是他手下这些心思各异的部落兵能挡的。
营帐中,奔出的牧民、部族兵上马,前后左右零散过来的有三千之数,不少人拿出硬弓想要先射上一箭。
还未搭箭,两面直插过来的骑兵直接冲破黑暗,在篝火的映照下,犹如两把黑色长枪直接插了过来。
魁奴刚刚叫了一声“跑——”,就被迎面冲过来的完颜娄室一刀砍成两截,沾染鲜血的女真将领也不擦脸,抬刀前劈。
“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