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3章 暂退
“快冲过去!”
城墙下,喊杀声震天,周遭骑兵如潮水般涌动,马蹄践踏着泥土,溅起一片片血污。
阻卜挞嗒奋力挥出手中兵刃,砸向对面持骨朵的女真兵。那女真兵闷哼一声,骨朵脱手,整个人被砸得翻落下马,摔在血泊之中。
身后接踵而至的女真士卒仿佛视若无睹,前方的同袍倒下并未让他们迟疑半分。挥动手中铁枪、铁刀猛砍硬刺,带着凶蛮的戾气直扑而来。
左遮右挡,顺势一矛将人捅下去,这个在阻卜大王府时常自夸武艺的汉子有些心惊。
对面这些骑兵,装备武艺或许参差不齐,但那股悍不畏死的作风却让他胆气一弱。
这种打法,有些像是听部落族人说起的早年间与辽军争斗时候的阻卜部勇士,只是做为新生代的青壮,他有的只是与西北路招讨司诸部之间的部落战争,双方都是打到一定程度就收手,何曾上来就如这般死战?
早已习惯了部落争端的他,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这等烈度的战争。
鲜血不停的在他身侧两旁、后方飙射四溅,不断有阻卜部的骑士战死,只是前方的阻卜挞嗒尚沉浸在厮杀,未曾察觉身后的惨状,更没能察觉,早有人将目光放在了他那六阳魁首上。
“跟俺来,杀了那领兵的。”
年轻的完颜活女身披重甲,手中铁枪一枪一个将扑来的招讨司士卒刺下马,见阻卜挞嗒身后的将旗,顿知这是一条大鱼,缰绳一拽,马蹄带起一路细烟杀向他。
另一个方向,少年老相的牛通一刀斩下对面的士兵,吼了一声:“杜叔,那边的贼将!”
“宰了他!”
后方杜立三回应一声,手中横刀劈砍接连挡下几道致命的攻势,随后放声大吼:“你开路!”
牛通那张黝黑的脸上血迹尘土搅在一起,挥舞横刀推行,一面用他那破锣嗓子大喊:“都给小爷让路,挡者死!”
这小子虽还未及冠,却是因着父亲的原因自来了北地后一直习练骑术,又兼且天生胆大,武艺不弱,在这骑兵对冲之中一时也是无恙。
后方早先跟着杜立三、牛通外出的十几个都护府骑兵也在后面奋勇向前,不断将迎面而来的敌军或挡开、或击落马下。
惨叫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耳中回荡,阻卜挞嗒方一矛挡开击来的狼牙棒,完颜活女的年轻的面庞随即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兀自带着鲜血的铁枪在一瞬间朝着他罩了过来,那枪头在双手的晃动下似乎变成了三个,对着咽喉、胸口、腹部就扎。
阻卜挞嗒连忙举矛对刺,矛身带出一道光华,“当”一声拦在戳向胸口的位置,这阻卜部的勇将双手转动,矛杆缠着铁枪只一转就将之压下。
顺势向前捅刺的同时,那边的完颜活女却是手一松,任凭铁枪掉落,伸手拔出铁刀,仰倒在马上让过铁矛,借着马速,刀锋径直切向对面的大腿。
“该死……”
阻卜挞嗒脸色难看,全然没料到对面的女真将领反应这般快,端着铁矛的前手松开,后手下压,矛杆儿一竖,刀锋“锵——”的滑过,带起一溜火跳跃而出。
跑动的战马交错而过,完颜活女挺起身形一勒缰绳回转,视线转动,身后的战况映入眼底。
阻卜挞嗒惊魂未定,还未来及调整,左侧的牛通已然杀到,伸手从马鞍旁抄起一把飞斧,对着那边的马上的身影就扔。
斧子旋转产生的黑影顿时让阻卜挞嗒未定的心神再向上飘了三分,来不及调整身姿,双腿用力猛地向旁一歪。
呜——
一道带着旋风的黑影飞过,这阻卜部的汉子只觉得耳边一热,顿时知道自己负伤。
“杀——”
战马迫近,牛通粗着嗓子吼了一声,手中刀猛地劈去……对方的大腿。
阻卜挞嗒只觉得脑子被一股热血充满,他现在半边身子斜在马侧,全靠两条腿夹着才不让自己坠落下去,现在对面得齐军上来就要砍腿,他虽是能理解对方战场厮杀不择手段的做……
法……
个屁啊!
这人到底有没有身为战士的骄傲?
他就算砍自己脑袋也比斩腿来的让人心服。
这厮的武艺到底谁教的!
“无耻!”
暴躁的骂了一句,来不及去拦那刀锋的轨迹,阻卜挞嗒勉强的挺起手中长矛,同归于尽一般戳向牛通脑袋。
牛通还没活够,如何肯于与他一命换一命,当下收刀一挡,两马已是交错而过,他手中横刀不够长,回砍不着,当下在马上扭过身子,用足力气对着那边扔过去:“小爷去你的!”
希律律——
马鸣惨嘶,长刀插入战马的侧腹,鲜血顿时从伤口流淌出来。
“你……”
阻卜挞嗒脸色巨变,刚喊出一个字,后面杜立三与十几个北疆骑兵已经疯狂涌上,手中横刀长枪对着他劈砍扫刺。
“该死!”阻卜挞嗒怒骂一声,强撑着挥矛反击,试图打开一条生路。
然而一者对面人数众多,杜立三带着的又都是战场厮杀惯了老兵,二者他在马上身形未曾摆正,正是不好发力之时,自身又没霸王之勇。
十余人配合下,堪堪将他冲锋的势头挡住。
“挡的好!”
回转过来的完颜活女见状大喜,飞马而上,手中铁刀轮起,也不变换招式,一个劲的劈砍硬砸,其余北疆骑兵当下转换攻势,在旁见缝插针的给他一下。
叮叮当当的声响之中,不一时身上就多了数道创口。
“将命给小爷俺留着。”
牛通拎着一对铁锏转回战马,这是他家传的武艺,自然不会丢了去。
当下完颜活女在前持刀劈砍,杜立三带人从旁牵制,牛通杀过来的时候。
阻卜挞嗒左支右绌,渐渐体力不支,汗水混着脸侧的血水淌下,染红身上穿着的战甲。完颜活女瞅准空隙,一刀斩向他的左臂。
阻卜挞嗒躲闪不及,左臂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一松,长矛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牛通正好驭马而至,手中铁锏狠狠砸中他的胸膛。
咔嚓——
甲胄爆出一声沉重响声,包裹着肋骨断裂的闷响,这阻卜部的勇将当下从战马飞出丈远,鲜血在空中喷出一道弧线,重重落在地上,尘土飞扬中,被不知谁的战马一脚踩在胸口。
“呃……”
简短的闷哼从这人口中发出,双目圆睁的微微挺起头,随即重重地砸在地上,口中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涌出,显然已经是不活了。
战马跑了两步,完颜活女抓着马鞍探下身子,一把抄起对方掉落的长矛,挥了一下试试手感,顿时双眼一亮,当下促马喊一句:“继续冲!”
后面牛通与杜立三等人心悬牛皋的安危,一勒缰绳,战马嘶鸣中跟着向前冲去。
战争的号角在天底下此起彼伏的响着,有齐军前进追击的讯号,也有辽军与草原部落撤退而走的信息。
打仗讲的是军心士气。
齐军先是袭击城池最危险的西城,后又攻击辽军后阵,已经让整个前来北疆都护府想要劫掠一把的各部族没了继续作战的欲望,纷纷派出自己身边的传令兵跑去攻城部队所在,想要更多的保存有生力量。
无数的骑兵在河董城下奔跑纵横,北城负责攻打的乌里雅部落勇士昆都接到令骑的传讯,顿时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下令退走。
城墙上,王俊将手中横刀插在地上,看着退走的部落兵,伸手拽过身旁弓手的硬弓,一连射了五箭尽数将人钉死当场方才狠狠一踹城墙。
“来了就想走?”
将弓扔还给士卒,伸手拔起横刀,一张平日看起来老实憨厚的面庞满是血污,瞪着带有血丝的双眼,狰狞嘶吼:“敌军已退,众儿郎随我下去杀敌!”
被压制的都护府兵将早就压抑至极,此刻被言语一激,士气陡然一振,疯狂挥舞刀兵长矛,跟着自家副都护下城而去。
战场上,来不及上马的招讨司各部族士兵、牧民渐渐被反击而至的兵马围起,多数人放下兵器跪在地上选择投降,不愿降的靠着两条腿也没跑赢四条腿,被追上的骑兵杀死当场。
“这些投降的……一个不留!”
完颜娄室勒住战马,看着这些招讨司的士卒满眼都是鄙夷,契丹人强壮的时候,这些人没少充作爪牙帮着作孽,如今契丹人软弱了,当然要算算以前的账。
他完颜娄室心胸气度可以很宽很大,当年能为了部族的延续垂首向吕布投降,也可以很窄,以前帮着契丹人欺负过部落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就算只是拿了一根羊毛,也要把你手给剁了去。
城西的战场上,收到命令的骑兵开始奔跑,驱赶着降兵走去一旁挖坑,高喊着掩埋战死者,让心情忐忑的俘虏稍稍安了下心。
牛皋骑着胯下黑马过来,身上甲胄满是班驳,干涸的血迹与尚在流淌的鲜血覆盖其上,一副血战过后的样子,在战马上拱拱手:“今次多谢完颜将军援手。”
“哪里。”完颜娄室笑起来,还了一礼:“牛都护不怪俺们来的晚就是。”,顿了下续道:“为了让这些骑兵撤出都护府范围,俺们与杜将军等人约好了一齐动手。”
“行军作战,自然以击败对方为考量。”牛皋自然懂他的意思,抹一把脸上溅到的鲜血,看看被带走的俘虏:“将军准备如何处置这些俘虏?”
“自然是……”完颜娄室在马上伸手斜斜一切,转眼看着牛皋的脸色。
“那不妨先收降。”牛皋眼中满是冷色:“先将他们身上的衣甲扒了,好歹也能充作军资。”
“哈哈哈,牛将军此言甚合俺意。”完颜娄室抚掌大笑,随后让身边的令骑传令去做。
说着话间,那边传来两声:“爹(父帅)。”
完颜娄室、牛皋两个一愣,转头看去,就见完颜活女与牛通两人齐齐策马跑到近前,各自停在自家父亲身旁。
牛通上下打量牛皋一眼:“爹,你没事儿啊?”
“嘶……”闭着的嘴角微微张开,牛皋眉头顿时皱起来,抬起粗壮的手臂,“嘭——”一声砸在自家儿子铁盔上:“你这混犊子,盼着老子死还是怎地?”
牛通被打的脑袋一歪。“不是,俺就是问问,没那个意思。”
“嘿嘿,不会说话。”完颜活女笑嘻嘻的看着那边的牛通,随后转向自家父亲:“父帅,你没……”
“你闭嘴!”完颜娄室先是打断他的话,瞪了眼自己儿子,随后皱眉:“你怎地回转过来?城北谁过去了?”
完颜活女挠挠脸颊:“粘罕叔与兀术带兵杀过去了,俺怕这边人太少,就带部回转过来。”
完颜娄室点点头:“如此也好,”,继而皱起眉头,呢喃自语:“……兀术也过去了。”
“……嗯。”完颜活女的脸上也一副没想到的样子。
一旁牛皋没搭理他们二人,先是问自己儿子南返求援之事情,随后向着远处看去:“也不知杜帅那边如何了?”
“放心好了。”完颜娄室听着他的话,面带笑容道:“杜将军那边是有心算无心,定然无恙。何况……”
笑容转为讥讽:“那些契丹狗已经了老了,不光爪牙不再锋利,就是嗅觉也迟钝了。”
战场的烟气血腥在空中弥漫,一道道健壮的身影或奔驰,或行走在满是死尸的战场上。
追击敌军的身影渐渐缓下马速,望着远去的背影半晌,最终呼喊一声,一勒战马,回转都护府城下。
不多时,与完颜娄室、牛皋等人聚在一起,转入城内休息。
北疆都护府的危机暂时解除,城墙上下开始重新修葺,辽军虽然退却,却还是有着四万左右的骑兵。
来援的骑兵却只有一万五千之数,纵然杜壆等人深信此时追上去也能打赢,却也都心疼好不容易带起来的军队。
眼下五人商议,继续修缮城墙、增加防御,一面派出众多的游骑在外寻找敌踪。
待到自家皇帝到时,才是算总账的时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