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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7章 大定府的腊月

      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城墙上,青砖缝隙里凝着冰碴的苔藓簌簌颤动。
    大定府的西市口,推独轮车的货郎正弓着背与风雪角力,车轱辘在覆雪的石板上歪出蛇形辙痕,裹着灰色皮袄的老妇攥紧孙儿手腕,粗麻围巾下透出的白雾刚沾上睫毛就凝成了霜。
    粮铺前的人群跺着脚排成长蛇,最前头的汉子将铜钱拍在台面上,冻裂的指节渗出暗红,屋内的掌柜身下火盆中的木炭燃烧的通红,偶尔风雪小的时候黯淡一下,马上又烧红起来。
    街对面,肉铺的油布兜着落下的积雪,屠户抡着手斧“嘿——嘿——”的剁着骨头,随后将骨肉用荷叶包好,一起递给外面跺着脚的客人,热情的招呼着下一个。
    不知哪处布店的伙计扛着靛青布匹小跑,不时喊着“让一下!”“硬物伤人,别磕着!”在街面上快速移动过去。
    酒肆二楼支开的木窗里漏出炙羊肉的焦香,裹着红白两色的小女孩正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瓷杯喝着里面的饮品,窗棱处,升腾的热气化为冰锥垂了下来,又被蒸汽熏得向下滴着水。
    “哈——真好喝,爹爹早不带我来,在宫……不是,在家里喝的感觉也没这味道好。”
    女孩将瓷杯放了下来,露出的小脸儿正是吕雯,此时吃到了好吃的感觉甚是愉悦,一双小腿儿不住踢腾着,整个人欢欣雀跃的几乎要跳起来。
    对面,吕布面上带着些许的无奈,看着吕雯的笑脸带着一股欣慰,同时也在默默思忖,自己这两年是否越加耳根子软了?怎地就出宫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越大,越不会拒绝子女的要求,面对这个今世的长女,他竟是说不出个“不”字,因此在今日早些时候被女儿跑去演武场要求外出游玩的时候,只是犹豫了两句“爹,宫里太闷了,带我出去玩玩儿,好不好。”就投降了。
    另一边,坐陪的宿义伸手将炙烤的金黄的羊肉放入她的碗中,在梁山上之时,他也经常同着自家二姐去拜访邬箐等人,许是他年少,那时候年龄更小的小吕雯还挺喜欢缠着他玩儿的,倒是让带孩子的邬箐轻省不少。
    宿义看着她欢快吃下,脸上带着坏笑:“这般贪吃,怎地,你娘在家中给你做的不好?还是我那二姐做饭手艺退步,如今让人完全吃不下去。”
    “你胆子大多了啊……”吕布玩味儿的看看跟着自己的青年:“你这话被你姐听着……遮莫明日你是见不了人了。”
    “啊……”
    坏笑的表情定格了两息,笑容猛地收了起来,宿义身子一转,抱拳:“小弟错了,姊夫还请放我一马。”
    “你这小子。”吕布摇头失笑,伸手拿筷子轻轻敲他一下:“上哪学的这般滑头。”
    “也不是不好。”咽下肉,吕雯也没关心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摇摇头:“娘给我准备的膳食是极好的,只是她这也不许多吃,那也不许多吃,我不喜欢的倒是逼着我吃,总管着我,三姨娘倒是很好,总让我多随便吃,就是用膳的时候娘在旁边……
    对了,三姨娘也管着兰妹妹吃什么,看来我们姐妹同病相怜。”
    说完耸耸自己的小肩膀,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
    “还会用成语了。”
    吕布被自己女儿逗的乐了,伸手给她夹一筷子菜:“好吃就多吃一些,等风雪小些,咱们找个地方看看戏。”
    “太好了。”小人儿欢呼一声,高兴的吃着。
    酒店二楼听着声音的几桌汉子都看了过来,一个个都带着笑意,如今吕布出行,自然不会一个人,只是他也不想时时都前呼后拥,让身边的武卫乔装改扮一下跟着,算是他们双方彼此最大的让步了。
    吕布也没有在意,只是愉快的与女儿用着膳,一边思忖一会儿回去如何解释能不让邬箐生气,思来想去也没个思路,干脆将这心思一丢。
    车到山前必有路,临到自己女人发火的时候再随机应变吧。
    这一顿饭也不过吃了半个多时辰,多数时候还是吕布与宿义在吃,直到一切都完事,吕布这才牵着女儿,先行下楼。
    大堂中,多数的食客正坐着闲聊,看着父女下来,穿着劲装的徐文站起身,将一袭黑色披风披上,带上毡帽,带着邻桌的几个汉子先行结账出去,随后陆续有人起身,走入风雪之中。
    “雪还在下啊……”
    “看戏一般都在茶楼中,有遮挡。”
    “那就是不用回去了?”
    “今日左右都出来了,就玩个尽兴吧。”
    大小两道穿着大氅的身影说着话语,四周有着行人在走动,逆行的总是因对面来人的不善神色而闪躲让开,随后因着更多的身影远离那边的父女。
    兜兜转转之间,名为《宋》的茶楼被前面的徐文推开,父女两个跟着走入进去,热气与声浪瞬间扑了过来,让本来跳进去的吕雯怔了怔,然后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
    茶楼内,烛台、铜灯晃动着火苗,摆放在内的数个铜炉不时有人上前添加炭火,有两个身形健壮的汉子正在台上跳着回鹘舞,轻快的节奏,不时被踏响的舞台引得下方不少看戏得在叫好。
    前方与茶博士交谈的徐文皱着眉头走了回来,靠近吕布开口:“员外,这边几个包间都有人了,只东边第三、第四两处空着,不好安排人手,要不……”
    吕布眉头一皱,随后又感觉手心处的小手有些不对劲,低头看去,自家女儿正有些失落的低下头,随即笑了下:“某又不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之辈,要了那两处。”
    吕雯惊喜抬头。
    吕布哈哈一笑,将大手往她脑袋上一放,揉了揉。
    这茶楼是大定府最大的戏台之所,茶楼老板乃是一渤海富户,乃是个汉文化爱好者,最喜欢做的就是每年从宋地学各种茶饮,手下有几个所谓的伶人,专门学宋地流行的杂剧与南戏,这般姿态倒是让这茶楼在中京越来越出名。
    父女两个同着徐文、宿义并两个武卫士卒上了二楼,东边上的两个位置虽然不怎么好,然而他们来此主要是陪着小女孩儿来此玩一玩,也就没多去计较。
    待坐下,茶博士上茶、上糕点,下面早换上《目连救母》这出杂剧的变文版本,吕雯看的是津津有味,吕布却是多少觉得有些无趣,四处扫视着场中四处走动的身影,走神间,旁边桌上交谈的声音隐约入耳。
    “……听说兴中府的法源寺也出事了,上月末俺去那边进货,晚上没事儿与一友人去青楼逛逛,好家伙,出了好大的事,你们猜怎么着?”
    “娘的快说,别卖关子。”
    “他就这人你也不是不知,问什么,愿说不说的去。”
    “别,俺说……”
    吕布耳朵动了一下,微微侧目,就见旁边桌上,一个穿着富贵的男人正向前趴着同几个友人说话,不由凝神听去。
    “那寺庙燃起幽蓝的火苗,俺当即就和那友人跑过去瞧看,嘿!那蓝色火等俺跑到的时候竟然还没熄灭,远远还能望着一些,哎,就说蓝色的火,你们见过没有?”
    “没……”
    “没有。”
    “是没见过……哎,别墨迹,快说。”
    兴中府?
    蓝色的火……
    是宼烕提供的吧?
    吕布眼角动了一下,想起前几日乔冽、李助、王政共同署名送来的折子,那三人觉得三座寺庙之事太少,在民间形不成太大的反应,还需继续打压各地佛徒,是以从朝中借调不少人过去。
    思忖间,手臂搭在桌子上,手指下意识的轻动。
    “跟你们说,俺亲眼看着不少和尚去灭火,水浇下去那火烧得更旺,哦,不对,是扩散了,让一个个灭火得光头站在那不知所措,啧啧啧……那场面你们没看着真是可惜。”
    “你这厮,恁地多废话。”“俺们要在还用你来讲。”
    “快说,后来如何了?”
    “后来?后来蓝火灭了,不过……”
    说话得声音停了下来,半晌没声响,吕布正想往那边靠靠听的清楚一些,就听有人不耐烦一拍桌子:“行了,怕你了,今天得帐算的。”
    “哎,多谢高兄。”
    “你这厮净占便宜。”
    几个人骂骂咧咧几声,那人才终于说出来:“那火灭了以后是个狐狸形状,和尚都说是九尾妖狐,当年被佛祖镇压前来报复,啧!俺看是放屁。”
    “为啥?”
    “为啥?就凭后来官府来人在那挖了个坑,里面埋着不少白骨,有仵作验看,说是最晚的一具也有十年的时间,啧啧……”
    “吃人不吐骨头啊……”
    “这些和尚真是疯了。”
    点动的手指停了下,吕布眼睛眯了眯,此时已经确定了兴中府应该是李助在指挥,身上肌肉紧了一下。
    掘坟是不是……
    啧,算了,都已经给了他们便宜行事的权利,后面让李助多找其后人补偿吧……
    身子又放松下来,看眼正看戏看的高兴的女儿,忽然觉得这时间没那么难度了。
    不过……
    王政与乔冽现在在做甚?
    眼神儿望着下面的舞台有些发直,也不知到底是看着哪里,后面人的话题已经转成去哪家青楼小姐美艳活儿好,又转成评论府中官员谁比较贤能,谁人索求无度。
    吕布听着若有所思,悄悄将几个名字记下,只是没等再听到什么这伙人就在说齐国接下来该从何处进攻南京道,挥斥方遒的样子,好似一个个都是朝中大将一般。
    吕布目光向桌子看了看,嘴角一勾,这桌人就差几坛好酒一桌菜了,倒是些妙人儿。
    未几,下面的戏结束,吕雯在一旁拍着小手,学着下方的人喊着“彩!”,看有人给台上的艺人送鸡鸭米面,也有富商大户扔上去银钱,女孩儿一转头,伸出白净的小手:“爹,给我钱。”
    “嗯?”
    吕布从偷听的状态中被唤醒,眼珠向她瞥了一下,随即伸手。
    啪——
    手被拍去一旁,双眼一瞪:“胡闹,你要钱作甚!”
    “给那些唱戏的赏钱。”吕雯向下指指上台给赏钱的人:“下面人都这样。”
    “……你觉得唱的很好?”
    吕布眉头动了一下,有些犹豫,他是全程走神儿听后面闲聊,偶尔听上两句戏曲,却连贯不起来,暗忖若是女儿觉得好听,给些赏钱也未尝不可。
    耳中就听着女儿一句:“也没觉得很好。”
    吕布瞬间没好气的拍拍她小脑袋:“那给什么,不要学着别人的做派,你要有自己的决断。”
    吕雯的小脸儿上若有所思。
    “走了。”吕布站起身:“出来这般长时间,一会儿你娘该着急了。”
    吕雯本待想再在这里待上一会儿,闻言站起身,故意叹口气:“好吧,欢娱之时不过朝露瞬逝,呃……嗯……”接着卡住了,在那皱着秀气的眉头想下句。
    吕布先是愕然,随后哈哈一笑,伸手拉着女儿胳膊向外走:“看来你娘给你找的先生不错,会的不少了,以后每月除了武艺也要考校考校你学问了。”
    “啊?”吕雯瞪大眼睛看着父亲,随即低下头,嘀嘀咕咕:“早知道不学老师说话了……倒楣……”
    后方,徐文几人也紧随跟上,拦着一旁要凑过来的人,他人注视中,一行人向着外面走去。
    风雪此时只余前者还在街上肆虐,街上的行人倒是多了不少,不少下雪天不愿出门的人,趁着雪停快步走向街道的店铺,购买着准备过年关的货物。
    推着车的货郎在用力的叫卖着,结了霜的眼眉上满是笑意,这一日虽然客人不多,来买的却都是豪客,往往要的种类与数量是平日数倍,让他很是赚了一笔。
    吕雯手中拿着父亲给买的零嘴儿吃着,许是越是接近皇宫越是胆怯的原因,总是忍不住想要走慢一些,然而这路程终有走尽之时。
    天色黑下来时,父女两个已经站在灯火通明的后宫门口。
    “进去吧,你娘这儿亮着灯,应是在里面等你。”
    “爹你不和我进去?”吕雯回头看看自己父亲。
    “进,你先进,我在后面关门。”吕布拍拍自己女儿,随后伸手将门一推。
    吱嘎——
    朱红的楠木门开启,灯火照射下,一张熟悉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中,冰冷的脸色让一大一小两个同姓人打个寒蝉。
    少女连忙换上一张笑脸,假装欣喜的喊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前方邬箐冷笑着看着女儿跑过来。
    母女两个还没出声,后面嘭一声大门又被伸出的大手拽回关上,门外,吕布声音传了过来:“朕想起来还有奏折未看,需要去处理一下,你们娘俩先吃。”
    脚步离去声音随即传来。
    吕雯愕然回头看着,连后方母亲脸上一闪而逝的笑意也未曾注意。
    半晌,屋内有一稚声惨叫传出:“爹,你不讲义气!”
    然而此时的吕布早已经走出院门,回头看看,然后看看旁边站着等待的宿义与徐文二人:“好像有谁在叫,你二人听到什么没?”
    二将脸色憋的有些发红,连忙低头抱拳:“回陛下,末将……噗……没听见。”(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