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雪豹(十七)
察觉到第二头雌豹侵入领地, 身为领主豹的喻以筠……逃、逃了。
猪咪哪见过这种场面?怂得要命。瞬间头也不回抛下自己领地,溜得比兔子都快。
喜马拉雅山峰连着山峰,领地有的是。
万一被雌豹逮住, 他可就彻底跑不了啦!
猪咪四只爪爪哒哒哒, 差点擦出火星子, 可算赶在雌豹抓到自己之前跑出二里地。
不知因为喻以筠方向感太差, 还是雌豹耐力异于常猫。
吭哧吭哧跑了大半天,刚准备找个地方歇歇脚呢。
眼睛一闭一睁的工夫,雌豹已经趴在自己身后,后腿搭着猪咪柔软地肚肚,慢条斯理舔舐后颈毛。
“喵嗷!”
喻以筠感觉自己后颈被舔得湿漉漉,喵了一声弓着身体跳起来, 警惕地看向雌豹!
唯有身临其境,喻以筠才感受到,为什么独居猛兽的约会往往伴随着剧烈打斗。
雌豹近在迟尺,她的气息、体型、兽瞳散发的肃杀, 无一不昭示她是雪山女王, 是强悍而又凶猛的猛兽。
尖利獠牙闪着寒光, 稍稍用力就能刺穿同类皮肤,甚至咬断骨头。
眼见猪咪受惊似的弹开,雪豹女王没有追过去,依旧趴在那里慢条斯理清理爪爪。
她爪子湿漉漉的, 从右爪到胸口沾满殷红血液,脸上也沾了几滴。
追逐伴侣的过程中,女王游刃有余,抽空完成了一次狩猎。
喻以筠退出好几米,警惕地睁大兽瞳, 眼睁睁看着雪豹女王一点点舔干净爪爪的血迹,琥珀色兽瞳带着残忍的清澈。
她用清理干净的爪子洗干净脸,然后踹起爪爪,原地滚了两圈。
倘若人类看到雪豹原地打滚,恐怕会萌得失去理智,妄想埋进她肚肚里狠狠吸一口。
实际上,女王打滚跟卖萌没有半点关系,而是利用积雪清理身上的血迹。
把自己清理干净,女王才慢悠悠站起来,步步紧逼走向猪咪。
她目测约莫四五岁,正值雪豹巅峰期,锋利爪牙和漂亮皮毛都昭示着,她拥有驾驭所有雪山的能力,是喜马拉雅绝对的统治者。
这样强大的女王挑选伴侣,自然不会乖乖呆在领地,等雄豹对自己挑三拣四。
过去的冬末春初,女王陆陆续续遇到好几只雄豹,却都不符合心意。
大部分雄豹遇到她,立刻火急火燎跑过来嗅闻味道,或者直接骑到女王身上。
女王野性太强,无法接受带有侵略和攻击性的约会方式,忍不住朝雄豹伸爪子。
几番争斗过后,雄豹纷纷败下阵来,灰溜溜跑了。
女王对伴侣标准挺高,不愿意跟自己的爪下败将结合,又踏上继续寻觅的旅程。
从南山到东山,从西山到北山,女王跋涉上百公里来到这座山头,注意到一头特殊的公豹。
她已经观察猪咪好久了。
公豹年轻、强壮、狩猎成功率高,但这些并非最吸引女王的点。
有陌生豹靠近猪咪,他没有亮爪子,反而发出友好地声音与她接触。
即使最后陌生豹恼羞成怒,挠了猪咪两把,他依然没有还抓或者驱赶的意思,任由陌生豹大摇大摆离开自己领地。
女王:情绪稳定,想谈。
女王缓缓来到猪咪身边,仿佛捕捉自己早已锁定的猎物。
喻以筠退了好几步,眼瞅着后方就是万丈深渊。
虽说雪豹抗摔,但我们猪咪怕得要命,根本不敢往下跳。
女王成功欺身,凑近猪咪,亲昵地蹭了蹭他。
“呼?”豹,约会吗?
没见过世面的小雪豹,吓得全身毛毛都炸起来了!
直到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说《西游记》最难的一关是女儿国。
过去,遇到凶猛厉害的兽,猪咪要么跑要么正面刚。
现在面对女王,他除了蜷着尾巴瑟瑟发抖,竟然找不到任何反抗方式。
“喵、喵嗷?”我可以拒绝吗?
偏偏女王感受不到猪咪的抗拒,反而一次次靠过来,主动亲昵。
仿佛女儿国国王眼含春水,语带笑意,含羞带怯地对唐僧说‘你睁眼看看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喵、喵嗷。”喻以筠叫声微弱,企图跟女王讲道理,求求她放过自己。
兽生经历告诉猪咪,越是凶猛的兽越不讲道理。
万万没想到,听见猪咪叫声,女王竟然真的退开,又爬回原来的位置。
猪咪害怕她又贴上来,倒着退了好几步,转过身一溜烟跑远。
跑出几百米,他回过头,见女王依然趴在那儿舔毛,姿态优雅从容。
天知道她真的放过猪咪,还是享受猫抓老鼠的快乐。
喻以筠顾不得细想,顺着山路往前狂奔,打算找个人类聚集的区域避开春天。
雪豹拥有趋利避害的天性,通常不会主动靠近人类。
猪咪当然不敢随随便便进入人类住宅区,害怕引发骚动或者遇到伤害。
顺着小人咪气息找了好一阵子,猪咪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寺庙。
喜马拉雅山脉作为几国边境,附近不少国家都有宗教信仰,主要以佛教为主。
西藏自治区解放前,佛教占有统治地位,将西藏人民分为上中下三等,每个等级又分为三等。做到真正意义的三六九等,跟如今的印度教异曲同工。
因为当地人对‘佛’失去自我般的供奉,当地寺庙修得金碧辉煌,面积特别大。
比如西藏最著名的景点布达拉宫,辉煌程度堪比皇宫。
喻以筠躲进一间寺庙,也不知道是哪个寺,总之非常热闹。
刚开春,许多当地人还有外来游客来到寺庙供奉,拨弄转经筒,祈求神明保佑,一切似乎跟普通寺庙没有区别。
趁着夜深人静,喻以筠从寺庙后方偷偷闯进来,看向大殿内慈眉善目的菩萨,心情实在有些复杂。
纵使经历过太多‘不科学’事件,喻以筠依然是个忠诚的无神论者,不信所谓鬼神。
虽然自己没有信仰,但喻以筠尊重所有正常的信仰,衷心希望所有神明,都能保佑自己虔诚的教徒。
曾经的藏传佛教,绝对不属于‘正常信仰’范围内。
藏传佛教有过一段至暗时刻,不仅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剥削底层人民的劳动价值,并且肆意剥削他们的生命价值,把他们当成‘会说话的牛羊’。
稍微看过历史资料或者民间传说的人,大概知道藏区佛教的‘昔日辉煌’。
当时人们供奉佛像,不止用香火,还有各种各样的‘法器’。
其中最著名的法器,当属‘阿姐鼓’。
单听名字,阿姐鼓好像少数民族穿着华美的妙龄姑娘,在腰间别着一面小鼓,和着银铃般清脆的曲儿。
实际上,真正的阿姐鼓是指用少女皮肤做成的鼓。最好是天生不会说话的少女,代表她们从未说过不敬神明的话。
倘若少女不是哑巴,他们会割下少女的舌头,再用两个人头骨作为鼓身。
除了阿姐鼓之外,供奉的法器还有人骨片制成的衣饰、108颗人体眉骨制成的念珠、用哀怨之人腿骨制成的笛子,还有用人头盖骨做成的碗……
喻以筠穿过大殿,望着一座座宝箱森严的佛像,幻视它们曾经身上挂满法器的模样。
大家知道,神明本身没有错。
这世上,最可怕的永远是人心。
1951年,被称为‘金珠玛米’的解放军来到西藏,才让‘会说话的牛羊’成为这片地方的主人。
随后,新政府废除的农奴制,禁止使用所有人体法器。
被收缴的众多法器,如今还陈列在展馆里。
喻以筠突然停下,蹲坐在大殿中央。
假如他用人的姿态来到这里,恐怕会单纯同情那个时代。
现在不同。
被献祭给神明的岂止是奴隶?
古往今来,有千千万万的动物,被打着‘祭祀’名义剥夺生命。
‘低贱’的动物,真的能够换来神明普渡重生吗?
喻以筠仰着脸,对上佛像那双半闭半睁的眼睛。
如果神佛存在,什么时候能让生命真正平等呢?
喻以筠冒出这个想法,突然有些愣住。
当了好几辈子兽,自己的人性还没有被彻底磨灭。
并不是因为他无法以野兽的方式生存,而是喻以筠意识到:
自己心中还有希望,还可以许愿。
唯有人,会在黑暗时希望光明。
他喜欢自己保留的人性。
最终雪豹没有祈求神佛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太清楚,这件事的主体不在佛。
‘人’这一生物内部都没有实现平等,用各种标准进行阶级划分。
想让他们放下自傲,平等看待每个绝无仅有的生命,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猪咪重新绕到寺庙后方,找了块平坦隐秘的地方睡大觉。
中午,他被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吵醒,才发现自己挑的地方恰好是通过后山的入口。
游客们被挡住去路,又不敢随便靠近雪豹,隔了好几米偷偷拍照,同时问庙里修行的人。
“他是你们养的猫吗?”
“不是。”修行者摇摇头,“他受到佛祖感应,已经来了好几天了。”
“喵嗷?”喻以筠诧异。
某只猪咪以为自己藏得隐秘,没想到庙里人好几天前就发现自己了,却没有驱赶。
在修行者眼中,雪豹与普通香客没区别。
有个两鬓斑白的老妇人,慈蔼地问,“你想求什么?来生吗?”
“喵嗷!”喻以筠否认。
藏传佛教与印度教同样有‘来生’的观念,认为今生作为下等人吃苦,是为了来世当上等人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