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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克鲁格狮(二十一)

      奥奇是同胎兄弟姐妹中, 第三个出生的。
    幼小的他还未睁开眼睛,仔细感受这个世界,就被更早出生的狮子用力挤开了。
    哥哥姐姐霸占着妈妈仅有的乳汁, 贪得无厌吮吸。
    完全不顾被推到旁边, 嗷嗷待哺的小奥奇。
    幼崽出生头两个月, 母狮会躲起来, 独自抚养孩子。
    新生狮宝宝完全依赖妈妈的乳汁。
    但凡母狮狩猎失败,无法分泌足量乳汁,就有小狮子需要挨饿。
    为了能够活下去,小奥奇逐渐开始争抢。
    他还没学会走路,就学会用尽所有力气,挤开跟自己争夺乳汁的手足。
    奥奇抢得最凶, 吃得最多,个头逐渐超过其他幼崽。
    哪怕母亲狩猎失败,仅剩最后一滴乳汁,肯定是奥奇的。
    独自带崽的母狮处境艰难, 要提防大象、水牛、鬣狗伤害孩子, 更要戒备其他雄狮。
    雌狮没办法离开宝宝太远, 身边没有同伴,狩猎竞争力大大降低。
    即使雌狮狩猎失败,也必须消耗血肉分泌奶水。
    哺乳导致她身体更加虚弱,狩猎能力更差, 陷入无止境的恶性循环。
    终于,一只小狮子常常吃不到奶,被饿死了。
    奥奇亲眼看着手足生命力越来越弱,逐渐停止呼吸。
    他内心毫无波澜,只有一个想法:
    ‘以后, 他不会再跟我抢乳汁了。’
    雌狮似乎有些悲伤,拱了拱死去的幼崽,发现他没有任何回应。
    安静良久后,雌狮张开嘴。
    她吃掉了死去的幼崽。
    很快,雌狮重新分泌乳汁,让奥奇久违的饱餐一顿。
    同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一次。
    小奥奇意识到:
    同类死去,能够让自己更好的生存。
    当雌狮带着幼崽回归狮群,身边只剩下两个宝宝。
    但是在狮群内,同样养育幼崽的雌狮,总共有三头。
    另外两只雌狮的孩子,比奥奇年长,比奥奇强壮。
    大狮子会把小狮子放在一起照顾,让幼崽们互相成为玩伴。
    年幼的奥奇,很快成为其他狮子欺负的对象。
    那些狮子会用用牙齿和爪子,搞得奥奇伤痕累累。
    大狮子从不干涉,这是幼崽间的正常‘游戏’。
    除了总是受伤以外,幼崽间的生存竞争更激烈了。
    狮群中,有三头处于哺乳期的雌狮,但她们更想喂养各自的幼崽。
    奥奇想从别的雌狮那里喝到奶水,经常遭到无情驱赶。
    正值旱季,狮子们饥一顿饱一顿。
    大狮子尚且能够忍耐,但小狮子需要充足的营养。
    雌狮们都希望,自己的亲生幼崽,可以平安长大。
    直到某天,几头凶悍的雄性水牛发现小狮子。
    奥奇早早意识到危险,仗着自己体形小,躲进狭窄的树洞中。
    暴躁水牛发现狮子幼崽,气愤极了,用犄角和牛蹄踩死绝大多数。
    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奥奇和最强壮的年长幼崽。
    小奥奇通过树洞的缝隙,看着水牛愤怒地攻击幼崽,反应十分平静。
    他既不害怕,更不悲伤。
    因为奥奇知道:其他幼崽死去,自己就能得到更多照顾。
    果然,从那天开始,整个狮群的重心全部放到唯二存活的幼崽身上。
    奥奇靠近哺乳期雌狮,再也没有被哈过气。
    甚至可以跟领主狮王共同进食,不会遭到暴力驱赶。
    但是,相比于年幼的奥奇,强壮的哥哥显然更受到狮群照顾。
    他才是狮群最大的希望。
    仅仅比奥奇年长两个月的哥哥,仗着体形优势,在‘玩耍’中攻击奥奇,弄得他伤痕累累。
    没有狮子阻止哥哥的暴行。
    小奥奇反抗不了,他讨厌那样的游戏。
    为了躲避哥哥,奥奇甚至远离狮群,或者冒险跟大狮子一起外出狩猎。
    他悄悄跟在狮群后面,看到大狮子露出尖齿利爪,撕咬猎物脊骨、喉咙。将犬牙深深嵌入猎物身体,把它彻底杀死。
    回到领地内,再次被哥哥卷入‘玩耍’,奥奇有意识模仿大狮子的动作。
    他张大嘴巴,用力咬住哥哥的脖子,任凭他怎么攻击挣扎也不肯放开。
    二十分钟后,强壮的哥哥停止了呼吸。
    大狮子们发现哥哥死亡,并没有责怪奥奇,反而围过来替他舔舐伤口,将带回来的食物喂给奥奇。
    从那天开始,奥奇成为最后的希望,得到了狮群给幼崽的所有资源。
    即使如此,奥奇依然常常挨饿。
    因为奥奇已经断奶了,需要有足够的肉才能活下去。
    食物匮乏时期,狮群并非每天都能弄到肉。
    即使弄到,也要让两位首领优先享用。
    假如肉只有一点点,领主雄狮会毫不客气霸占所有肉,发出怒吼禁止雌狮和奥奇靠近。
    饿肚子的雌狮狩猎成功,会赶在雄狮到来之前,尽快填饱肚子。
    结果,只有奥奇从始至终,什么也吃不到。
    他平静地凝视自己狮群,熟悉的想法再次冒出来:
    这里不需要那么多狮子。
    假如多余的狮子死亡,自己就可以更好的活下去。
    终于熬到旱季结束,雨季到来,食物危机暂时解除,奥奇抓紧所有机会补充营养。
    他长得很快,鬃毛很快变得茂密,体形超过同期所有狮子。
    两只领主雄狮——奥奇的爸爸和叔叔意识到威胁,开始对奥奇展露出攻击性,逼迫他离开狮群。
    奥奇走了。
    又很快回来了。
    他带着另外几头流浪雄狮,回到原生狮群。
    咬死了一直抢夺、挤占自己生存资源的爸爸和叔叔。
    另外几头流浪狮想当然以为,他们帮助奥奇赢得胜利,从今往后便是狮群的领主。
    所以,流浪狮留在狮群,大摇大摆享用雌狮带回来的猎物。
    奥奇看到熟悉的一幕,仿佛自己世界陷入奇怪的循环。
    他没有选择留下统治狮群,而是独自出发,想寻找真正的同类。
    奥奇闯入第一个狮群,遭到领主雄狮的攻击。
    闯入第二个狮群,再次遭到领主雄狮的攻击。
    奥奇确认了:没有跟自己一样的狮子,他们都是多余的。
    那些雄狮都在重复悲惨的轮回,没有任何意义。
    两次失败的入侵,让几只流浪狮注意到奥奇。
    他们对初出茅庐的奥奇很感兴趣,主动接近,与奥奇共同行动,组成人类眼中的‘雄狮联盟’。
    奥奇刚养好伤,又闯入一个狮群。
    单方面组成联盟的流浪狮,自然跟他一起,打算赶走领主雄狮和幼崽,占领狮群的雌狮。
    然而,流浪狮没想到,奥奇的目的根本不是赶走领主雄狮。
    他们更没想到,奥奇杀死领主雄狮后,接下来的目标是自己。
    ‘这里不需要那么多狮子。’
    所以,奥奇决定把多余的狮子清理干净。
    唯有如此,他们才不会挤占自己的生存资源。
    参与战争的雄狮全部死亡,‘叛逆狮’奥奇一战成名,
    众人以为,他咬死所有的雄狮,是为了独占雌狮。
    怎料第二天,奥奇带着满身伤消失了。
    时隔数月,奥奇再次现身,以死亡为目的对北岸领主雄狮发动攻击。
    北岸领主雄狮没有屈服,没有逃跑,与奥奇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直到雄狮颓然倒地,奥奇才发现:
    他刚刚不顾性命,是为了给自己两个亚成年儿子,创造逃跑机会。
    ‘孤僻奥奇’突然对这个狮群有些兴趣。
    父亲愿意牺牲自己,保护儿子的狮群,会不会不一样?
    奥奇留了下来,成为北岸新的领主雄狮,与雌狮诞下幼崽。
    刚开始,一切似乎挺美好。
    直到雌狮离群分娩,然后带着仅剩的一只幼崽回归狮群。
    奥奇凝视他,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世界再次陷入轮回。
    熟悉的念头再次袭来。
    一切都没有改变。
    这里不需要那么多狮子。
    凭借疯狂挤占手足资源,活到最后的小狮子跑向父亲,以为会得到奖励。
    结果,奥奇露出獠牙,咬死延续自己残暴血脉的幼崽。
    在他跑向自己的那一刻,奥奇已经预见未来。
    同时也预见到:自己没办法在狮群生存,群体中有‘多余的狮子’。
    奥奇抛弃自己的狮群,选择继续流浪,又吸引来许多追随者。
    在人类眼中,他们似乎是联盟。
    但奥奇知道,自己始终是孤独的。
    同类陪在身边,只会让奥奇感觉到烦躁。
    他再次攻击了狮群,咬死领主雄狮。
    正当受伤的奥奇站在血泊中,独自清理伤口时,他对上一双清澈的兽瞳。
    奥奇见过无数狮子,却从未见过那么干净的浅蓝色眼睛。
    明明第一次见,但奥奇无端端有种感觉:
    如果是他,应该不会把兄弟推开吧?
    奥奇收起视线。
    奇迹般的,他没有产生‘真多余’的想法。
    第二次见到那只狮子的时候,奥奇刚刚猎杀了一头雄狮。
    他从小就从母亲那里学会:同类的遗骸可以让自己长出血肉。
    奥奇毫无负担的享用同类,结果闻到更多狮子的味道。
    一抬头,他看到一大群狮子迎面走来。
    那只白色的狮子,明明那么柔弱,却主动来到最面前,勇敢地与自己对视。
    阳光在他干净的皮毛上跳跃,仿佛与奥奇隔开两个世界。
    奥奇低下头,任由他们从身边经过。
    远远听到白狮的叫声,依然带着幼崽的清澈和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