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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殿外, 群青看着小内侍将一箱箱国礼装在车上。
    若蝉站在她身侧,小声问:“燕王和高昌签了这通商文契,若南楚有开战之意, 高昌可是会阻止?”
    “但愿如此。”群青道。
    若蝉若有所思。这时群青看见梁公公跑了出来,直奔她来:“司寝, 你知道殿内在商议什么吗?”
    “什么?”群青示意他继续讲。
    “高昌宾使方才说, 王后本是旧楚女子,对家乡的人格外亲近。既然已缔结盟约, 燕王若能派使者一同返回高昌,面见王后,想来可以讨王后的欢心。”
    若蝉:“那与青娘子有什么关系?”
    梁公公说:“他说方才那娘子能言善辩, 就很合适, 指的不就是司寝您吗?”
    高昌路远难行,若蝉眼中顿时现出忧虑。
    群青忽然抬眼:“是不是只有三品以上、封为绯衣使才有资格出使他国?”
    梁公公道:“确实如此,可是, 老天爷,这宫里谁愿意为一个三品虚衔,一路上吃土跑那么远去出使……”
    话未说完,群青已然提着官服裙摆, 快步返回殿中。
    “殿下, 臣愿意陪同使臣回高昌。”
    群青已经在尽力掩饰自己的目的, 睫下眼眸中闪烁的光, 却透了出来。
    陆华亭望着她半晌, 道:“大宸立国以来头一次出使之事, 总该我这个礼部尚书与司寝一起去,才好开个好头。”
    群青没想到他不曾阻拦,竟要同去。更没想到, 这么一件可做可不做的事,礼部尚书想亲自去做,礼部在场数人,竟无一人反对。
    李焕沉默片刻,道:“你就这么离了职守,礼部之事谁来负责?”
    陆华亭道:“通商之事一过,礼部能有多少事要处理?再说,不是还有侍郎吗。”
    李焕道:“本王只是监国,宫中之事,千头万绪,需要帮手。更别说还可能有潜藏的危险。”
    “宫城之内已然驻防三层,殿下不必挂心。”
    “若去高昌,路远难行,路上安全,亦不可控。”
    “确实路远难行。”陆华亭顿了顿,道,“不就更没有让司寝一人前去的道理了吗?”
    二人温言慢语,群青的眼睫微动,却听出了其中交锋。
    她不知陆华亭为何一定要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她一起走,也不知李焕为何阻拦,但陆华亭既然如此决定,定是有自己的想法,而对她来说,亦是有害无利。
    她温声道:“臣与陆尚书一起,路上可以相互扶持。”
    此话一出,礼部那几个人又是纷纷附和。李焕见状,冷声笑道:“那你们便一起去吧。来人,拟旨。”
    群青和陆华亭一起走出殿门。
    朝臣们已各自散去,唯独宝姝站在宫道上,冷眼望着陆华亭:“陆尚书,放着国事不管,想陪着娘子出行便撂下公务,合适吗?”
    陆华亭闻言道:“礼部之事是何事,追究你当日考尚服局时作弊吗?”
    没能做女官,却被迫嫁给太子,本就是宝姝心中的痛。群青心中觉得他这话有些过了,扯了扯陆华亭的衣袖,他却站定,不为所动。
    果然宝姝道:“我当日是堂堂正正考入的尚服局,怎会像崔娘子一样还要家中帮衬?”
    陆华亭道:“我说你有,便有办法让你有。若非如此,怎么连织机也不会修。”
    宝姝眼眶红了。
    陆华亭仍是那张鲜妍的脸,冷笑道:“孟良媛,以权压人,被压的人便是如此感受。你既然信奉这一套,夺人功劳时,怎么不想想旁人?”
    说罢,他也不再刁难宝姝,径自回去。
    “阿兄,我是好意提醒你。”宝姝眼中含泪,恨然望着他的背影道,“阿爷没有骗我。你就是恨我们家,就是要与我们不死不休。儿时你救我、我帮你保留亡母遗物的情分,我只当自己喂了狗。”
    脑海之中,浮现起二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李家尚在北地招兵买马,谢夫人带着她去大营看望阿爷,她还小,从孟观楼和李玹的营帐偷偷溜到了李焕的营帐中。
    在营帐中,她撞见了陆华亭。
    少年在篝火前拭刀。他身上缠着绷带,微卷的头发散着,他抬起眼看她,篝火的影子跳跃在极黑的瞳仁中,苍白的脸,漂亮得近乎瑰丽。
    阿爷和孟观楼都曾叮嘱过她,不要离陆华亭太近。从旁人口中,她得知陆华亭也是她的阿兄,远房庶子的那种阿兄。
    他因无处可去,投奔李焕帐下,愿豁出命陪着李焕打天下,求得一席之地。和这乱世中,许多的草芥平民一样。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阿爷和孟观楼都让她离陆华亭远一点,又让许多人盯着他,分明他看起来相当可怜。
    宝姝在家中千娇万宠,她并不知道何为恶意,觉得天下人都合该喜欢她。于是她走近了他,她身上穿着绫罗绸缎,而他身上全是尘泥。
    陆华亭没有理她,也没有伤害她,相反,还给她糖吃。
    她从此开始了偷偷溜进李焕大营的游戏,从陆华亭看她的眼神中,她确认这个阿兄也是喜欢她的。
    后来发现了这点,孟光慎便叫谢夫人将她带到陇右去,又借故叫人搜李焕的营帐,搜陆华亭随身携带的东西,并未发现任何不利于她之物。
    李焕颇有微词:“太傅都搜了几遍了,到底找什么东西,就不能相信七郎是真心想跟着我们的吗?”
    任凭旁人动作,陆华亭只是安静地望着宝姝。宝姝回他一个微笑,她不会说出去的。
    就在前一日的傍晚,他第一次对她开口。他将一枚陈旧的黄玉珏送给她,说这是亡母遗物。
    若她能代为收好,日后再见,凭此信物相认,无论做什么,他都会帮她做。
    宝姝将那枚黄玉珏藏在自己那里。直至天下大定,圣临元年进宫,需要权臣帮扶,这才拿了出来,让陆华亭帮她成为杨芙的奉衣宫女……
    连绵的雨打碎了模糊的记忆,沙沙地落在窗外。
    群青在书架上的匣子中找到了碎成三段的黄玉珏。
    她对此物有些印象,她不知陆华亭出于什么心理,从宝姝处讨要回亡母遗物,却将其搁置此处。
    陆华亭进了书房,望见群青手中拿着黄玉珏,便是一顿。旋即他望向群青的脸,她正用金丝小心地将黄玉珏缠补完整,半垂的眼睫,竟有几分让人心惊的柔美稚拙。
    他望着她好一会儿,道:“娘子,你在做什么?”
    群青道:“你都要陪我出使,我既会修补,为何不帮?”
    话音未落,陆华亭突然将她手上黄玉珏拿了过去。
    陆华亭望着她指上因用力拧缠金丝留下的红痕,将此物撂在桌上,半晌才轻描淡写道:“这不是我亡母遗物。”
    “群沧状告陆家通敌,引入未麻的的旧案,大理寺已在重审。当年此案成了诬告,是因为群沧虽然拿到了陆家和北戎的通信,但却丢了关键的物证。少了的这枚物证,便是北戎二王子从小佩戴的一块黄玉珏。”
    群青听至此处,拿起玉珏透光看去,果然看清玉珏上细小的纹路,正是北戎王室的凌霄花图腾。
    “当年孟光慎还在陆家时,暗令死士潜入群家,将这玉珏盗走,以至群家失去物证,遭遇家门惨祸。”陆华亭道,“我阿娘死的那日,我在密室当中,发现这枚玉珏,便将其取走。但孟光慎始终怀疑我,对我几番跟踪搜寻,总得将它放在安全的地方。”
    “是以我谎称这枚玉珏是母亲遗物,把它赠给了孟宝姝,让她保守秘密。她也知道孟光慎和谢夫人成婚后,从来避讳提起原配,若令父母知道她与我相识,他们必然将此物收缴,于是便悄悄藏了这枚玉珏,准备拿来号令我。”
    “孟光慎这些年在外到处搜寻这枚物证,怎么都查不到,它就藏在自己的小女儿妆奁里。”
    陆华亭撑在桌案上,黑眸定定地望着群青,像在观察她的表情:“娘子,如何?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可怕。”
    群青确实有些意外。
    此人少年时便会如此伪装,能利用人心,埋这么长的线,细想令人不寒而栗。
    但她上一世与他缠斗,便早知道此人璀璨的外表下藏着多么可怕的东西。而今补全前情,反倒没有了惧怕,取而代之的是种异样的感受。
    好奇,又恐惧靠近,怕被吞噬。
    见他撑在桌上的手上系着绷带,群青道:“好像松了,我帮你重系一下。”
    她的声音和打结的动作都很轻,如耳边模糊的夏雨一般,让陆华亭鬓边莫名渗出汗意。
    “生逢乱世,有人想称王称霸,有人只是绝处求生。你能走到这一步,是你的本事。”群青道,“既然是证据,那就拿到大理寺去。”
    群青抬眼看人时,黑眸中水波浮动,偏生她开口道:“我什么都不怕。”
    “收拾行李吧。”群青起身。
    陆华亭道:“娘子,路上艰苦,东西不必带太多。”
    路上的确艰苦。
    马车西行两日夜,雨淅淅沥沥不停,道路已越来越荒,歇脚处也越来越破旧。
    特别是吃食,桌上渐渐没了新鲜菜肉。
    高昌宾使一行人本就吃不惯中洲食物,携带胡饼也被雨水打湿,苦不堪言,又一次下车时,群青只觉他似乎瘦了一大圈。
    眼前的客栈简陋不堪,雨自屋篷滴答到了饭桌上,再看桌上的熏鸭腊肉,高昌宾使终于不满道:“我记得地图上还有别的客栈,为何偏挑此处歇脚?”
    陆华亭敛袖夹菜:“你记错了,沿途所行,只这一家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