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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夜已深, 驿梅馆东西两殿都熄了灯。
    孟观楼所荐举子占了新建的西殿,此处被松柏环抱,安静清幽, 能听到檐下冰化滴水的声音, 很适合休息。
    王希便是那十八名举子当中的一名。
    一日之前,得到了消息,他入选复试。然而这夜,他躺在铺位上辗转反侧,愁眉不展。
    看到窗外晃动的人影, 他紧紧闭上眼, 那人却轻轻地敲了敲窗棂。
    犹豫片刻, 他披上棉衣开门, 面色微惊,来者竟不是玉梅,而是个穿着宫装的陌生娘子。
    他警惕地要关门, 门却被一只素手格住。
    “宫内已经宵禁, 不知你找谁, 还请娘子自重。”王希垂眼道。
    然下一刻, 他眼中神色如临大敌, 因为群青手中拿着一角未烧净的残片, 那上面还有字迹。方才他明明看见玉梅丢在火盆里烧了,未料居然没有烧净。
    群青瞧了他一眼:“方才可是有人进了驿梅馆, 给你们说了什么?”
    王希不辨女官品阶,见群青居然叫得出他的名字,担心玉梅的事被揭发, 登时冷汗直冒:“方才是我去解手,没有外人进入, 娘子一定是看错了。”
    群青直直地看着他,双眸映着月色,十分幽冷,她没有点破他,只是转而道:“你自小聪慧,五岁入县学,若非家贫母病,不得不帮家里耕种几年,不会到现在还未参加乡试。”
    “你宁愿退学凑钱也不受同窗接济,该是自尊自立之人,怎么如今接受他人透题,如此心安理得了?”
    她的话令王希勃然变色,眼中露出恼怒和羞惭交织的神色。
    见他情绪波动,群青心中反而微松口气。那份名单上,她唯独对此人印象最好,上一世他身居高位,仍坚守本心,这一世即便是为孟观楼所揽,也未必认同他们的做法,带着他到了避人处。
    王希冷而低声:“你既知道这么多,想必其他的事你也知晓。王某不过是一介布衣,为大人物所驱,娘子想让我自首,那会毁了我的前程。傻子也不会这样选的。趁我未告诉他人,你赶快离开吧。驿梅馆外有人,我若喊叫来他们,你就危险了。”
    他说着,神情冷肃地转身,群青却拉住了他的袖子:“你是过了初选,可你没有考过乡试,若无玉梅帮助,能不能胜出你心里有数。若不纠结,你不会夜中难眠,也不会出来想和玉梅说话,你心中不痛快。”
    王希不愿同娘子一般见识,可群青说话实在是太直接,他不禁恼了:“我怎么样与你何干?”
    “你若靠玉梅入选,有此把柄落在孟观楼手上,日后还能不听他们的?”群青道:“你阿娘和恩师的教导,恐怕便要落空。”
    王希眸中神色一顿,冷漠地地扯出袖子,“我阿娘生着病,只有为官做宰,才是对她的孝敬。书中大义、孔孟之道,难道可以换钱?至于什么把柄,我一介书生能如何拒绝?”
    “我可以给你找条出路。”群青面色不变,眼神在月色下有几分诚恳,“既能守住自己的道,也不得罪孟家,你自己考虑。”
    随后不管王希听不听,她凑上前,嘴唇微动,强行说了自己的方法,又将一块锦帕塞在他袖中。
    群青敏锐地听到树丛那处有脚步声,她手中石子掷出,王希已看了她一眼,因恐惧逃遁回阁子中。
    群青拨开树丛,确认那小内侍离得很远,无法听见二人对话,她才踩着一地枯枝,放心离开。
    -
    翌日殿选复试,群青清早起身,穿好罩服候在殿内。
    举子们鱼贯而入,安静地在摆好的桌案前等候。统共八人,一个都没少。
    王希也来了,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仍站在原地,手指捏着罩服边缘。
    一旁,张其如他们低垂脑袋,时而擦擦冷汗,像紧张焦灼,没有睡好。
    面对这种景象,殿内其他人却并无异色。
    复试比之初试,考官更多,可能有皇子公主观考,又是当场评卷,对地方来的书生而言,紧张在所难免。
    四名考官身着官服端坐在宽台后,形貌严肃。几人侧身恭维着坐在中间一个穿红袍的人。
    群青认出此人姓蔺,官居五品大学士。
    这蔺学士是孟相的学生,苏润说过,当年他与自己同做考官,曾眼睁睁地看着他因为揭破孟观楼被贬入掖庭,不发一言。
    群青隐约觉得此人面部可憎。
    此时,殿内人纷纷见礼。原是丹阳公主带着一个戴金箔面具的家臣,缓步而入。丹阳公主观选时还要挽着男宠,蔺学士躬身时,目光有些鄙薄。
    丹阳公主只拿扇按了按,示意考试开始。因为这复试极长,极安静,答至一半,她就将手臂伸到了苏润面前。
    苏润沉默了几息,按了起来。
    小内侍敲响铜钟,群青与其他几名女官上前,收揽卷纸,交由考官。
    她看见蔺学士面上笑意慢慢淡下,久久地看着那几份卷纸,又抬眼看他,两道淡淡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要洞穿她的脸。
    “蔺学士何故露出这种神情?”丹阳公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是今年举子的水平太差了?”
    “回禀丹阳殿下,不是太差,而是太好了。”蔺学士同身边人说了几句,随即便有一个小内侍出来捉住了群青的手腕,“典仪留步。”
    蔺学士手捧卷纸,站起身道:“丹阳殿下,这次复试,恐有漏题之嫌。”
    此言一出,殿内针落可闻,张其如他们则脸色苍白,须得扶着桌子才能保持端坐。
    昨日里他们正打算睡觉,从窗缝射进一封飞书。几人展开一瞧,不是别的,是几道题目。
    他们自然不信这会是真的文章命题,只当是恶作剧,只是既然看进眼中,躺在床上便不自觉构想起文章。
    没想到方才拿过试卷,文章题目竟是一般无二。
    蔺学士的话,重重锤击在他们心上:“以张其如为代表,几道策问,答得完美无缺,文章更似胸有成竹,好像提前构想过一般。”
    蔺学士顿了顿,黑眼仁瞥向群青,“昨日小内侍禀报,看见群典仪去了驿梅馆与一名举子夜话。”
    “本官本不想说,可今日看到这样的结果却是不得不问,群典仪既是内帏的司考官,能够接触试卷,为何还要行瓜田李下之事?”
    登时,周遭女官们震惊的目光落在群青脸上。
    “你昨夜当真去了驿梅馆?”丹阳公主面色微变,召群青过来,“你去那里做什么?”
    令丹阳着急的是,群青走上前来,看看举子们,又看看她,垂下眼,竟是欲言又止:“臣确实去了驿梅馆,但绝没有行漏题之事,臣不过是司考官,若不进文墨库内无法接触到试题,而钥匙在朱尚仪那处,臣未曾接触过。”
    群青道,“试题泄露事关重大,难道因为有人答得好便要说是臣泄题,敢问公荐的两名考生,难道答得就不好吗?”
    另一名考官道:“他们比之张其如五人略有不足,但起码与能力相当,老夫相信他们没有借他人之手。”
    群青心中微微一沉,昨夜她将残片上的字抄下来,飞书递给了东殿,想着要泄题也得泄得均匀才是。
    本想着公荐两人得到玉梅完整的答案,定然发挥得更好,未料他们还留了一手。
    她还没揭穿他们泄题,孟相竟用此事反拉她下水。
    及至这一步,她转向丹阳公主:“既然蔺学士指控臣泄题却拿不出证据,臣也绝不认此罪名,还有一个方法,请公主现场出题,为这八名举子加试一场,以证清白。”
    几名举子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蔺学士要开口,丹阳公主笑了笑,已经抚掌道:“好,本宫最喜欢的就是看读书人的热闹。本宫不通文墨,哪敢拷问未来的国之重臣?去请圣人过来,叫圣人来出题吧。”
    登时,几个小宫女拉过素屏,又有人备好笔墨。
    不多时,宸明帝踏入殿中,小小的殿内一下子便显得拥挤。宸明帝身后还跟着太子、燕王和几名近臣,他们原本在宣政殿议事,听闻殿选复试出了问题,便被宸明帝尽数带了过来。
    李玹已听说方才的事,见群青跪在丹阳公主面前千夫所指,欲言又止,奈何宸明帝在说话,只向侧边扫去。
    李玹忽然发觉陆华亭也在看群青。
    陆华亭面无表情地盯着群青看,似想从她脸上读出她心中打什么主意。
    群青抬睫,见陆华亭已随着宸明帝走到正在挥毫做文章的举子之间。
    几扇素屏之上写满飞扬的墨迹,殿中满是墨香,宸明帝走到每一扇素屏面前,细细观看。
    一行人来到王希身后,只听陆华亭忽然开口:“你的文章可是你自己做的?”
    王希的背影顿了下:“是某所做,不知长史此问何意?”
    陆华亭侧头地望着素屏,笑道:“楚宣帝治桑这一小段,某似乎在哪里见过。”
    宸明帝侧目,王希的头更低:“考生提前备好熟悉的素材,也是情理之中,还请长史不要刻意为难。”
    李玹道:“蕴明,自己没有功名,便不要说了。”
    “臣没有功名,不是不识字。”陆华亭笑道,“某是在去年的殿选中见过。”
    此话一出,王希的笔突然从袖管里掉了出来,他捡起笔,讷讷连道恕罪。
    “去年?”丹阳公主道,“去年他并没有来参加殿选啊。”
    “你转过来,给某看看。”陆华亭对王希道。
    李玹:“你要干什么?”
    陆华亭盯着王希的侧脸:“回殿下,某在花船上见过那十八名举子,虽只远远看了一眼,但某过目不忘,记得王希是个坦荡君子,为何今日却一直低头,是脸上有什么东西,不敢抬头与某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