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6.第1130章 钱新荣
第1130章 钱新荣
很快,戴建业将掌握的情况向方如今做了汇报。
方如今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框,目光却落在桌上摊开的档案上。
他的思绪飞快运转,将零散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钱先生……”他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有问题。”
这几日,古川正雄没有出现在清风阁茶馆,而那位钱先生也像是人间蒸发一般,再未踏入大烟馆半步。
两人仿佛提前约定好了似的,行动出奇地一致。
既然古川正雄的线索暂时断了,方如今便将目光转向了这位钱先生。
然而,这一查,却让他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钱先生,本名钱新荣,是信丰实业公司的一名经理。
档案显示,他是苏北人,民国十五年来到南京谋生。
然而,当方如今派人深入调查时,却发现这份档案漏洞百出。
“民国十五年前的钱新荣,在苏北的关系全断了。”戴建业将调查报告递给方如今,语气中带着一丝兴奋,“也就是说,那边没人能证明他的身份。”
方如今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内容,眉头越皱越紧:“所有和他有关系的人都‘消失’了?这可不是巧合。”
戴建业点头:“确实蹊跷。虽然乱世中亲友离散是常事,但像他这样,所有关系都断得干干净净的,实在少见。”
方如今合上报告,目光冷峻:“初步可以断定,钱新荣在苏北的经历是伪造的。他的身份,有问题。”
不仅如此,调查还发现,钱新荣在民国二十年娶了一房媳妇,但仅仅三年后,这位妻子便离开了南京。
据说是跟人跑了,未留下一儿半女。
自此,钱新荣便一直独身。
“还有一点,”戴建业补充道,“他的烟瘾是一年多前染上的。信丰实业公司的薪水虽然不低,但抽大烟可是个无底洞。更何况,他每次来烟馆都包下雅间,费用是普通烟客的四到五倍。这些开销,光靠薪水根本撑不住。”
方如今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透过玻璃望向远处的街景:“钱新荣……古川正雄……这两人之间,存在着联系。目前来看,钱新荣,应该还没有察觉到我们已经发现了他的狐狸尾巴,此事宜早不宜迟。建业,你去通知你哥,让他对钱新荣进行监控。如果发现有逃跑迹象,立即抓捕。”
戴建业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
酒楼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钱新荣坐在主宾席上,面前摆满了精致的菜肴。
客户和同事们轮番敬酒,笑声和恭维声此起彼伏,但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手中的酒杯被他无意识地转动,酒液在杯中轻轻摇晃,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钱经理,来,我敬您一杯!”一位客户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到他面前。
钱新荣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举杯与他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却未能驱散他心中的不安。
“老钱,最近你手头上的生意可不少,有机会的话分给兄弟们一些!”另一位同事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钱新荣敷衍地点点头,随口应付了几句。
酒宴持续到深夜,钱新荣却始终无法融入这热闹的氛围。
终于,他借口不胜酒力,提前离席。
走出酒楼的那一刻,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沉重的面具。
夜风拂过,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修长。
街道上行人寥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曳。
钱新荣快步走在石板路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路,他心中越发的不安。
目光时不时扫向身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走到拐角处,他忽然停下脚步,假装整理衣领,余光却迅速扫过身后的街道。
空荡荡的巷子里,只有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皱了皱眉,继续向前走,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浓烈。
穿过一条窄巷时,他再次回头。
巷口的风卷起几片落叶,除此之外,依旧没有任何异常。
明明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跟踪的感觉却如影随形。
“难道是错觉?”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却忍住没有拿出来。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他终于看到了自家的大门。
然而,就在他伸手去掏钥匙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夜色,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他的幻觉。
钱新荣站在门口,握紧钥匙的手微微发抖,定了定神,迅速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锁死。
钱新荣背靠着门,屏住呼吸,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街道上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投下的光影在风中摇曳。
他仔细扫视了几遍,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身影。
“难道真是我多心了?”他低声喃喃,眉头却依旧紧锁。
尽管眼前一切如常,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他缓缓退后几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锁。
又过了一会儿,他穿过院子进屋,反手锁上门,快步走进卧室。
蹲下身,手指在床板下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一块木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隐蔽的暗格。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皮箱,箱子表面有些磨损,但依旧显得精致。
他小心翼翼地将皮箱放在床上,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锁扣。
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几叠钞票和数根金条。
钱新荣的目光并未在这些财物上停留太久,他的注意力被一把精致的手枪吸引了过去。
手枪通体乌黑,枪管短小,握把上刻着细密的纹。
他拿起手枪,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夹,又看了一旁的皮盒,里面装满了黄橙橙的子弹,足足有五十发。
子弹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闪烁,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他——这些子弹,随时可能派上用场。
钱新荣将手枪轻轻放回皮箱,目光在钞票和金条上扫过,神情复杂。
这些财物,是他多年来小心翼翼积攒的“后路”,而那把手枪,则是他最后的保障。
合上皮箱,手指在箱盖上轻轻摩挲,仿佛在权衡什么。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皮箱重新放回暗格。
钱新荣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晚的种种细节。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古川正雄已经好几天没有出现在清风阁茶馆,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然而,杂货铺的爆炸事件却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古川正雄之前就说过,如果有一天落入了中国人的手中,他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不仅如此,还会让中国人付出代价。
当时,古川正雄是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的,钱新荣猜测他早就留了后手。
那场爆炸足以证明古川正雄并未叛变,甚至可能已经玉碎。
既然古川正雄不怕死,便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钱新荣的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今晚的酒桌上,我实在是失态了。”他低声责备自己。
在客人和同事面前,他的魂不守舍显然引起了不必要的注意。
这种失误,在平时或许无伤大雅,但在眼下这种敏感时期,却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以后,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让情绪影响判断。
“不能再犯错了。”他低声警告自己,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钱新荣走到佛龛前,点燃三炷香,恭敬地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缭绕在佛像前,他的目光却有些游离。
“如果当初……”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我也是身不由己,希望你不要怪我!”
话只说了个开头,就结束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去洗漱。
冷水拍打在脸上,却无法洗去他心中的沉重。
洗漱完毕后,他躺上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入睡。
然而,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却让他辗转反侧,无法安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入睡的念头时,床头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尖锐而急促,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钱新荣猛地坐起身,盯着那台黑色的电话机,心跳陡然加快。
这个时间点打来的电话,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听筒,声音低沉而警惕:“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语气冰冷而简短:“钱先生,从上海来的那批洋货被人劫走了,你得马上去处理一下。”
这是之前约定的暗语,意思是古川正雄出事了,他需要立刻离开南京。
钱新荣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已经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钱新荣略微定神,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到床边,再次按下暗格的机关,取出那个黑色的小皮箱。
他将小皮箱放在床上,又打开衣柜,随手抓了几件替换的衣物,塞进一个大皮箱里。
自己必须轻装简行,带太多东西只会拖慢速度。
收拾完毕后,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这个住了多年的地方。
佛龛上的香烟依旧缭绕,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他。
“再见了,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看你们。”他低声自语,提起两个皮箱,快步走向门口。
在开门之前,他再次透过门缝向外张望,确认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后,才轻轻推开门,闪身出去。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
钱新荣紧了紧衣领,快步走向巷子深处。
这一走,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过巷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钱新荣的手指刚刚触到腰间的枪柄,身后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钱先生,这么晚了还出门啊?”
他猛地回头,发现站在身后的竟是邻居老秦。
老秦是粮店的伙计,四十多岁了依旧孑然一身,平日里最爱喝点小酒,偏偏酒量不行,常常醉醺醺地回家。
此时,老秦正摇摇晃晃地站在巷口,手里还拎着个酒瓶,脸上泛着红晕,显然是刚从酒馆回来。
钱新荣的心跳稍稍平复,收回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尽量自然:“老秦,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老秦打了个酒嗝,摆摆手笑道:“哎,今天店里生意好,老板请客,多喝了两杯。这不,刚散场。”
他说着,目光落在钱新荣手中的皮箱上,眯起眼睛问道,“钱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大半夜的还拎着箱子。”
钱新荣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哦,临时派我去上海公干,得赶早班火车。”
这里距离火车站的距离并不近,而且一大早也未必能叫到车,钱新春的回答没有任何的毛病。
果然,老秦点点头,似乎对这个解释并不怀疑。
他拍了拍钱新荣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你们这些做经理的就是忙啊,大半夜的还得往外跑。不过上海可是个好地方,听说那边的姑娘个个水灵,钱先生可别光顾着工作,也得享受享受。”
钱新荣干笑两声,敷衍道:“说笑了,我这把年纪,哪还有心思折腾这些。”
老秦打了个酒嗝:“你的工作好,能赚钱。当初你家那口子就是没有眼光,非要跟着那个倒卖布匹的小老头走。唉……要我说啊,你应该早点再找一个,不然一个大老爷们,回到家冷锅冷灶的,没个人照顾可不行。”
钱新荣敷衍点头。
“行了,不耽误你了,路上小心啊。对了,你要是走的快些,出了巷子兴许还能赶上刚才我坐的那辆黄包车。”老秦说完,摇摇晃晃地朝自家方向走去,嘴里还哼着小曲。
钱新荣目送老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皮箱,心中暗自庆幸——幸好遇到的是老秦,这个醉醺醺的邻居向来没什么心眼,否则今晚的麻烦可就大了。
他重新提起皮箱,快步走向巷子深处。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但他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自己必须尽快离开南京,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危险。
钱新荣快步走到巷口,左右张望,忽然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夫正蹲在车旁,手里捏着一根烟,在车胎上轻轻磕着烟灰,看样子正准备离开。
钱新荣心中一喜,如果不是老秦提醒,这个时间还真不好找车。
他急忙抬手招呼:“师傅,等一下!”
车夫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站起身,将烟袋锅插在了腰间:“先生,去哪儿?”
钱新荣快步走过去,将皮箱放在车上,低声道:“火车站,越快越好。”
车夫点点头,拉起车把:“先生,请上车,坐稳了,咱这就出发。”